让乙方敬畏的甲方

    汗水,先于意识,滴落在绿色的瑜伽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周末傍晚的教室,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敬畏到膜拜的拜日

    又是拜日开始,做啥都是拜日,有时候真搞不懂,翻来覆去9个,17个动作咋就做不明白,老师稍微一较真我就到处都是错,问他错哪,他都是说“没有对错,让我自己去感知”有时候我真的很怕拜日。

    “呼吸呢?跟一遍口令……” 他的声音从垫子前端传来,没什么温度。我知道我又忘了呼吸,又要最起码再做三遍了。

    我跟着做,吸气,举手,呼气,前屈。肌肉机械地运动。

      “有什么区别?有什么感受?” 他问。

    我哽住。区别?感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怕做错的紧张。

    “带着刚才的感受,自己再做一遍。”

    现在有感知吗?……

    再做一次,再去体会!以后都要保持这样,记住了没?

      我重新开始流动,试图去捕捉一点所谓的“感受”,但注意力全在窥探他的反应上,我希望早点结束这个拜日,我努力达到他的要求,认真的保持均匀的呼吸,停留时候努力拉长呼吸。他的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吐出简洁的口令。我知道,一旦他开始“认真”起来,我的动作就再也没有“对”的时候。越紧张,越是僵硬;越僵硬,错误越多。反反复复,仿佛进入一个无解的循环。

      热身终于熬完。今天私教课的核心是倒立,我心里清楚。但恐惧也清晰无比。

紧张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他突然问。

      我几乎在心里喊出来:我每次都很紧张好吗?你自己不知道你板着一张冰块脸,只有口令的时候才出声,有多吓人吗?动不动就是再来一遍,自己去体会、感受,从不正面回答问题。

    倒立准备。手撑地,肩膀向上推,脚趾点地,脚后跟抬高,十次!1-2-3。他给着口令,我配合着努力做好。

  “头往前看,腿伸直,绷脚。” 他的手指点在我的髋部或是两个手指点在我两条腿上,给了我一个稳固的支点。可当我刚刚感觉到一丝稳定,那手指便有了离开的征兆。恐慌攫住我——“老师,别松手!”

    “不许说话。手抓地,呼吸。”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手指还是移开了。身体瞬间失去参照,摇晃,然后不受控制地落下。

      “听到我口令没?关注哪里?” 他的声音严厉起来,“重来!”

憋屈的甲方

      我不敢说话,把涌到嘴边的委屈咽回去,默默摆好姿势。心里那个自嘲的声音又响起来:就是自己找虐,大周末主动约他上课,我是不是有病?不挨骂难受是咋的?明知道新手保护期过了,他在教室里,越是我反复练习,总做不好的一度想让我先放下的体式,他的脸色就越冷,逼的我不敢退缩。可我偏要来,偏要学这让我害怕的东西。

      偷眼看看钟,才过去30分钟。穿着吊带背心,汗水却一串串往下掉,砸在绿色的垫子上。课程在交替进行:几次流动的拜日式后,就会穿插倒立的尝试,或者专门训练倒立所需的核心与手臂力量。从保持10个数,到15个,20个……我的手臂开始发抖,腹肌火烧火燎。我努力把注意力钉在手掌压地的感觉上,钉在呼吸上,试图忽略那支撑力随时会撤走的事实。

      累,是真的累。心里几次呼唤来个婴儿式,但我不敢申请休息,不敢开口,因为得到批准的概率太低。我只能在四柱支撑俯冲下去,或从上犬式转换的刹那,把滚烫的脸颊在汗湿的垫子上偷偷贴一下,稍作缓解,然后再立刻弹起,不敢有太多拖沓。我掐算着他的容忍度,我知道我的这点小心思逃不过他的眼睛。

      45分钟时,他让我尝试前臂倒立。我发现这更艰难,身体的重量压在前臂上,酸胀感直冲天灵盖。他数着数,只数到十。下来时,我小臂的皮肤都在突突跳动。新的口令紧接着到来,没有间隙。

      我终于撑不住,斟酌着,用尽可能虚弱的声音申请:“老师……能休息一分钟吗?”

      他停顿了一下,依然没啥表情的,语气平淡的问我:“很累吗?” “真的很累吗?”“你哪里累?”

    我立刻以婴儿式跪趴下去,脸埋进臂弯,连连点头,然后举着胳膊说“手臂很酸,前臂倒立最累”。

一张纸巾的暖流

      他没说什么,起身走到了教室角落拿抽纸。我回眸瞥见后心里微微一动,一丝极弱的渴望冒出来。我弱弱地朝着他的背影请求:“老师……我也想要张纸巾。”

      其实没抱希望。他在课堂上从不惯着我这些“额外”要求。他说过,汗水没流进眼睛就不准擦,那会打断专注,会分心。然而,今天,他拿着那包抽纸走了过来,停在我旁边递向我。

    这突如其来的应允,让我诧异得有些不真实。我几乎是愣了一秒,才慌忙伸手去抽。指尖触碰到那干燥柔软的纸巾时,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蓦地一酸。我抽了一张,贪婪地按压在湿透的额发和滚烫的脸颊上,纸巾瞬间吸饱汗水,变得透明。犹豫了一下,我又小心翼翼地去抽第二张,想擦拭同样汗湿的脖颈和锁骨。动作有些迟缓,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试探。

    “你还要不要?” 他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手指松开了那包纸巾,作势要直接递给我整包。

    我瞬间听懂了他未尽的语气——那是提醒我速度,别磨蹭!课堂时间宝贵,容不得这点小事拖沓。我赶紧伸手,接过那整包有些分量的抽纸,小声说:“要,谢谢老师。”

      这课堂上少有的、近乎“纵容”的瞬间,像一道细小的暖流,短暂地冲刷过被疲惫和紧张冻结的神经。我快速抽出几张纸巾,在脸上囫囵抹了几把,然后恭顺地把纸包放在垫子一角,不敢多用,也不敢多耽搁。

    “自己做一次头倒立。”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略显奇异的安静。

        我愣住。我今天来,目标就是练习独立倒立,想自己起来,想不再依赖他的扶持。课程一直围绕着这个核心在推进,热身、肩背、平衡训练、尝试,都是交替编织在一起的进程。此刻的指令,并非“正题”突然到来,只是这漫长攻坚中的又一次实践。

    “老师,我手总不稳……” 我试图表达那无法克服的晃动感。

    “你做不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容错辨的催促,“该下课了,后面还有课。”

    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不知从何时起,在这一方绿色的垫子上,我彻底交出了主动权。

让甲方敬畏的乙方

    节奏、内容、严苛的标准,都由他定。有时累到极限,会冒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不如故意犯个明显的错,换来他一顿批评,或许就能多喘几口气。也会在被频繁的上下折腾得大腿酸软时,不顾形象地蜷在垫子上摆烂,心里无声地呐喊。

冰与火泾渭分明的两个面

      他在教室外,是温和甚至亲切的,我会有充足的主动权,有时候会打趣他,让他帮我干这个弄那个,他基本上会满足我,特别好脾气。

    可一旦站在这垫子前,界限便陡然分明。我仿佛退回到一个怯懦的学生,对他充满了源于敬畏的畏惧。怕他的严厉,更怕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暴露自己的笨拙与极限,尤其在我内心也清楚自己“本可以更好一点”的时候。

没按甲方诉求交付

    最后一次尝试。我拼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撑起,晃动,集中全部意念对抗着重力,对抗着颤抖。

  时间在颠倒的世界里被拉长,又似乎只有一瞬。

  落下时,浑身脱力。得了,我今天想要的又没达到。

    真心想说“有没有记得甲方爸爸的诉求?甲方爸爸目标很明确,想自己起来,想能停留不害怕,不掉下来”可惜,不敢开口,肚子里嘀咕一句就行了。

甲方也不执行

  “自己做结束体式。”

    “他开始收拾教室垫子和用具,不再管我了”

  我瘫在垫子上,摆摆样子,其实没有执行他最后的指令。摆烂中……

    酸疼弥漫开来,但在这极致的疲惫深处,却隐约浮起一丝清冽的知觉:那被苛刻纠正过的细节,似乎真的刻进身体一点;那令人恐惧的失衡,似乎真的多掌控了一分。

听乙方老师话

    我慢慢坐起身,看他坐在教室外面,侧影在傍晚的光里,棱角似乎不像课堂上那么锋利了。

    我知道,我还会继续这场伴随着严厉、汗水与零星温暖的修炼。因为正是在那不容置疑的“重来”声中,在一次次的坠落与撑起之间,在那个看似不耐烦的“你要不要”的瞬间,那个摇摇欲坠的平衡,正一点点,向着更稳固的方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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