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他那年,他蹲在坡上,羊铲横在腿面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底下的羊群散成一片。
人都叫他拦羊老汉,姓甚名谁没人在乎,反正喊一声拦羊的,他都知道是唤自己。五十四五的年纪,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一身衣裳常年带着羊腥气,走过人跟前,人家都要侧侧身子。他自己晓得,也不往人堆里凑,见了谁都是嘿嘿一笑,露出几颗残了的牙。
他在三道洼拦了三十年羊。从后生时候就拦,拦到头发白了,还是那群羊,还是那道坡。旁人问他,你咋不寻个婆姨?他说,娶那做甚,我一身的羊屎蛋子味,人家来了也得跑。再说,有羊陪着就够了,羊不嫌我。
说是这么说,可每年腊月里,看他一个人蹲在窑洞里就着咸菜喝酒,那背影比后山的土坷垃还孤。
二娃是他的羊,也是他的命根子。
那年春天,母羊下了一窝双羔,有一只生下来就弱,四条腿打着颤,站都站不起来。母羊闻了闻,扭身就走,不认这个崽子。拦羊老汉骂了一句,这牲口,咋跟人一样势利。他把小羊羔抱回窑里,拿自己的棉袄裹着,一天三顿喂羊奶。那小东西睁开眼头一个看见的是他,从此就跟定了,走哪跟哪,他蹲下抽烟,羊羔就卧在他脚面上,把头往他裤腿里拱。
他给起名叫二娃。旁人笑他,你跟羊过日子算了。他说,咋,羊咋了?羊不害人,不坑人,你给它一口吃的,它记你一辈子。
那年夏天,二娃长大了,长成了一只头羊,走在前头领着群,威风得很。拦羊老汉看着高兴,逢人就说,我这二娃,比人强。
可人有时候,不如羊。
村里有个后生,叫三平,在外头混不下去,跑回来赖在村里。这人没个正经营生,整天琢磨歪门邪道。那年冬天,他找上拦羊老汉,说,叔,借我两只羊,过了年还你。
拦羊老汉看他一眼,说,你拿甚还?你那嘴比裤兜子还干净。
三平脸上挂不住,讪笑着走了。可眼神里那点东西,老汉没看见。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拦羊老汉去镇上打酒,回来天就黑了。他推开门,觉得不对劲,窑里冷锅冷灶,羊圈那边也没动静。他提了马灯出去一照,脑袋嗡的一声——羊圈门大敞着,里头空空荡荡,一只羊也没了。
他愣在那里,马灯晃了几晃,差点掉在地上。
二娃,二娃呢?他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人应他。
他顺着山路追出去,深一脚浅一脚,跌了好几个跟头。追到后半夜,才在沟底看见几道车轱辘印子。羊是叫人用车拉走的。
他就那么坐在沟底,坐到天亮。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他觉不着。
第二天,有人告诉他,看见三平半夜开着三轮车往后山去了。拦羊老汉找到三平家,三平不在,他老娘在灶前烧火,头也不抬地说,我儿没回来,你找别处去。
老汉站在院子里,站了半晌,转身走了。
后来有人在镇上看见三平,穿着新衣裳,下馆子喝酒。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卖了几只羊。再问羊哪来的,他就不说了。
拦羊老汉病了两个月。村里人都说,这回老汉怕是不行了。可开春的时候,他又拄着羊铲上了坡。人瘦了一圈,眼睛也塌了,可手里还是那根羊铲。
他又拦上羊了。只不过这回是给别人拦。队里给他凑了一群羊,让他拦着,年底分他几成。他还是早起上山,后晌回来,还是蹲在坡上眯着眼看羊群。只是身边再没有二娃了。
有人问他,老汉,你就不恨?
他说,恨顶甚用?羊没了,日子还得过。
那年秋天,三平出事了。他偷了邻村一辆摩托,骑到半路翻到沟里,摔断了腿,躺在沟底下三天才叫人发现。等抬上来的时候,腿已经烂了,锯了。
有人把这事告诉拦羊老汉。老汉听了,半天没吭声。末了,他站起来,从圈里挑了一只羊羔,抱着去了三平家。
三平躺在炕上,脸蜡黄,见了他,扭过头去不看他。老汉把羊羔放下,说,这是只母的,好好养着,明年能下羔。
三平没说话,他娘在旁边抹眼泪。老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人这一辈子,就跟拦羊一样,走错了道,还能折回来。就怕自己不愿意折。
三平后来真就折回来了。腿好了之后,没再往外跑,在村里种地,养了几只羊。逢年过节,总要提一瓶酒去看拦羊老汉。两人蹲在窑洞前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谁也不多说话。
老汉死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三平把他送上山,回来的时候,看见老汉那根羊铲靠在窑洞门口,铲头上还沾着泥。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第二年开春,三平接手了老汉那群羊。他早起上山,后晌回来,也蹲在坡上看羊群。有人问他,你咋也学会拦羊了?他说,跟老汉学的。
坡上的草又绿了,羊群散成一片,像云彩落在地上。三平蹲在那里,眯着眼,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浑身羊腥味的老汉,再也不会从坡那边走来了。
人这一辈子,就跟草一样,一茬一茬的。羊也是一茬一茬的。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坡还是那道坡,阳婆还是那个阳婆。
只是蹲在坡上的人,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