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脸盲,唯一能记住的只有七岁那年「买」下的小郎君。
>他脊背蜿蜒着皇城最惊艳的曼陀罗刺青,却在我的小院柴房里蜷了三年。
>后来我家道中落,再不知他去向。
>十年后,我因一手无双绣工名动京城,却被迫嫁给了阴鸷权臣苏灼。
>新婚夜,盖头未掀,他递给我一纸契约:“你我各取所需,夫人切忌逾矩。”
>我谨慎点头,却在他转身时瞥见一抹曼陀罗暗纹自玄衣领口探出——
>血染的盖头信物,忽然自我掌心翩然而落。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沈薇薇坐在铺着大红鸳鸯喜被的婚床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试图用那一点细微的刺痛压住胸腔里翻腾的不安。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红,龙凤喜烛的光透过头顶的盖头,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龙涎香,浓重,沉郁,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和记忆中家里常用的、带着清甜花果香的暖香截然不同。
这里是权倾朝野的御史大夫苏灼的府邸。
而她,一个家道中落、仅凭一手绣活儿在京城勉力立足的孤女,今日成了他的新娘。
荒唐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外面喧嚣渐歇,宾客的贺喜声远去,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吱呀——”
门开了。
凛冽的夜风裹挟着更浓重的酒气和男人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一同卷入,沈薇薇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那双玄色金边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视线被遮盖,其他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她能感觉到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喜秤,没有温言。
一根骨节分明、透着凉意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挑起了盖头的一角,随意得像是拂开一片落叶。
旋即,一份微凉的纸质物事,被塞进了她死死交握、已是汗湿的手中。
“签了它。”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冷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敲击在寒冰上。
“你我各取所需。往后安分守己,做好你的苏夫人,切忌心存妄念,切忌——”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吐得轻慢,却带着刺骨的警告,“——逾矩。”
沈薇薇僵着脖子,极慢地抬起另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摸索着将那份几乎要被她手心的汗浸软的纸张展开。
眼前依旧模糊一片,盖头并未被完全掀开,只露出一线视野,堪堪能让她看清纸上的字。
最醒目的是顶端三个浓墨大字——协议妻。
下面一行行条款,冰冷而刻板,详尽地列着她需要尽的“本分”:不得过问他的行踪,不得干涉他的任何事务,不得以苏夫人之名在外招摇,不得踏入他的书房及寝居……
与之相对的,是他会提供给她一个显赫的身份,一方安身立命的屋檐,以及表面上的荣华。
一纸契约,买断她的一生,明码标价,银货两讫。
喉间的堵塞感更重了。
她垂下眼,努力聚焦视线,模糊地看着末尾那个张狂而冷厉的签名——苏灼。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一个连盖头都不愿为她掀开,在新婚夜便急不可耐地划清界限的男人。
也好。
她本也无谓什么情爱夫妻。这桩婚事于她,不过是狂风暴雨中偶然飘至头顶的一片瓦,能暂得喘息已属不易,哪还敢奢求其他?
只是这方式,太过折辱。
指尖的颤抖渐渐止息,心底那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希冀,彻底湮灭。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一个单音,干涩,顺从。
她需要笔墨。
男人似乎洞悉她的想法,一支蘸饱了墨的笔递到了她模糊的视线下。
没有迟疑,她接过笔,在那份屈辱的契约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薇薇。
每一笔都写得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利落。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指尖一松,那支昂贵的狼毫笔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任务完成。
眼前的玄色靴子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
压迫感稍减,沈薇薇几乎是脱力地松懈下来,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弯折。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将眼前这碍事的盖头彻底扯掉。
动作间,视线不经意地追随着那道即将离开的玄色身影。
男人身量极高,挺拔如松,带着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势。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和冰冷。
喜烛跃动的火光在他用料极考究的玄色婚服上流淌,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背线条。
就在他即将步入外间珠帘的那一刻,或许是光影巧合,或许是角度使然,他微微侧身似要吩咐候在外间的仆从什么。
就是这一个极小幅度的动作,玄衣的立领与挺拔背脊的衣料之间,形成一道极细微的褶皱。
一抹异样的色彩,自那领口紧束的边缘之下,倏地跃入沈薇薇模糊的视线。
那是一小片蜿蜒而出的暗色纹路,极其隐晦地攀附在颈侧的皮肤上,因为衣领的摩擦和光线的映照,短暂地显露了形迹。
颜色深浓,近乎墨紫,在烛光下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是活物般的幽微光泽。线条盘绕勾连,诡艳而神秘,只惊鸿一现,便又被严整的衣领妥帖掩住。
仿佛只是错觉。
沈薇薇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后,疯狂地擂动起来!
血涌上头顶,耳畔嗡鸣不止。
眼前的一切骤然褪色、虚化,只有那惊鸿一瞥的诡艳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她的脑海深处!
不可能……
怎么会……
尘封了十年的记忆,如同沉箱的旧物被猛地撬开,积压的尘埃与光影轰然炸裂,碎片呼啸着席卷而来!
七岁那年,破败的小院,阴湿的柴房。
那个被她用所有压岁钱和一支最喜欢的珍珠簪子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小少年。
他总是沉默地蜷在角落,背对着她,瘦削的脊背上,蜿蜒着一幅巨大而惊艳的曼陀罗刺青。
深墨泛紫的花瓣,妖异地盘绕盛放,几乎占据了他整个背脊。那是年幼的她见过最震撼、最诡丽,也最……痛的图案。
她总是记不住人的脸,家里来来往往的仆从,她总要辨认许久。
唯有那幅刺青,那蜿蜒的、独一无二的曼陀罗,像一道刻痕,深深烙在她懵懂的记忆里。
那是她混沌模糊的世界里,第一个清晰无比的坐标。
她记得自己曾偷偷伸出小手指,隔着一指空气,小心翼翼地,一遍遍临摹那花的轮廓。
她记得她递给他馒头时,小声嘟囔:“你……你别怕,以后我‘包养’你哦。我、我虽然记不住你的样子,但你背上的花真好看,我认得它!”
后来,家中突生变故,树倒猢狲散。
她被匆忙送走安置,颠沛流离。
再回去时,小院早已换了主人,柴房空空如也。
她再也找不到那个背上有曼陀罗的少年了。
十年光阴如水掠过,她几乎要将那段模糊的往事深埋。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
玄衣领口下,那抹一闪而逝的墨紫诡艳,与她记忆深处那株惊心动魄的曼陀罗,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他?
苏灼?!
那个权倾朝野、阴鸷冷酷、与她云泥之别的御史大夫苏灼……
怎么会是那个在她家柴房里蜷缩了三年、沉默寡言、需要她笨拙地“保护”的小可怜?!
强烈的冲击如同滔天巨浪,拍得她神魂俱荡,眼前阵阵发黑。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血液疯狂奔涌冲撞着四肢百骸。
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混沌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信物!对,信物!
她颤抖着手,慌乱地探入嫁衣宽大的袖袋深处,指尖触到一方柔软微硬的绸布。
猛地将其掏了出来!
那是一方素白的软缎帕子,原是女儿家日常所用,却被她在那仓促备嫁的几日里,凭着记忆深处最深刻的那个图案,用她最擅长的苏绣技法,配以特殊的、近乎墨紫色的丝线,连夜绣成了一小块曼陀罗纹样。
花瓣诡艳,藤蔓蜿蜒。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与过去那段模糊岁月相关的凭证。
她原本……原本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虚无的慰藉,证明那段温暖的时光并非臆想。
此刻,这方绣帕却成了救命稻草!
她要将它给他看!
她要问清楚!
软缎帕子在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中簌簌作响,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锁住那道即将消失在珠帘后的玄色背影。
张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急促的气音。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和激动中,那方被她死死攥着的绣帕,因着她大幅度的动作和涔涔的冷汗,倏然自指尖滑脱——
轻飘飘地,翩然而落。
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婚床边一只小巧的、用来放置烛台的鎏金火盆之上。
盆中炭火犹温。
几乎是瞬间!
那方轻薄的、绣着墨紫色曼陀罗的软缎帕子,边缘被一簇幽蓝的火苗舔舐,“嗤”地一声轻响,迅速蜷缩、焦黑、蔓延开来!
火光明灭,映照着她骤然惨白如纸的脸。
瞳孔紧缩,倒映着那跳跃的、正在吞噬她唯一“信物”的火焰。
仿佛烧灼的不是绣帕,而是她那颗刚刚因巨大震惊而重新滚烫、旋即又被无情现实狠狠践踏的心。
与此同时——
似是听到了身后那一声极轻微的火焰吞吐声,又或许是察觉到了那一道几乎要将他背影灼穿的目光。
珠帘哗啦轻响。
那道玄色身影倏然停步,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
……
苏灼转过身。
入目便是那一方轻薄的软缎帕子,正被幽蓝的火苗贪婪吞噬,边缘迅速焦卷,化为灰烬。其上那墨紫色曼陀罗诡艳的纹路,在火光中挣扎着闪现最后一抹浓烈色彩,旋即黯淡下去,彻底消失。
他的目光自那瞬息间便只剩一小撮残骸的绣帕上掠过,眸底深处似有暗流汹涌,快得令人捕捉不及,旋即归于一片沉冷的墨色。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那依旧顶着喜帕的新娘身上。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僵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大红的嫁衣衬得她露在袖外的十指纤白,此刻正死死抠着身下的锦褥,透着一股无措的惊惶。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屋内静极,只有残存绢布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男人薄唇微启,声音比方才似乎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与……冰凉的讽意。
“怎么?”
“苏夫人——”
那三个字被他吐出,清晰缓慢,敲冰戛玉,再无半丝新婚该有的温存,只剩下纯粹的、提醒她身份的冰冷。
“这就等不及,要焚帕明志,以示绝无‘逾矩’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