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蒙蒙的天被笼罩着这天是箫长生出门的日子。 猛然间惊醒过来, 他在杂草丛生的床上睁开眼睛, 可想而知,这天为什么跟往常不一样。除了他,房间里在哭闹的妹妹就没有发出动响了,话说来也奇怪往常这个点 我应该早就出门的, 我在床上躺着我都会静静的听,直到外祖父屋门嘎吱一声打开,咳嗽声渐渐的在耳边近了,他才起来床。
可今天不一样。整个屋子静得像是沉在深水底。没有咳嗽声,没有木门痛苦的呻吟,连妹妹的哭闹都抽抽噎噎地停了,只剩下一种更庞大的、令人心慌的寂静,淤积在昏暗的光线里。
箫长生猛地坐起身。杂草从破褥子里支出来,戳着他的手心。
不对劲。一切都拧着劲儿。
他赤脚踩在冰凉泥地上,走到门边,侧耳听。院子里没有扫帚划地的沙沙声,灶间没有铁锅碰撞的闷响,只有风吹过破损窗纸的、悠长又空洞的呜咽。他轻轻拉开自己屋门那条缝——外祖父的房门,竟还关着。
那扇门,十几年来,每一天,都准时在寅时末、卯时初敞开,像一座老旧的钟。外祖父会佝偻着背走出来,先是对着破陶罐咳嗽一阵,然后开始他雷打不动的清扫。今天,钟停了。
妹妹从她的小床里探出乱蓬蓬的脑袋,眼睛红肿,此刻也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忘了哭。
箫长生心里那股不安,像这屋里的潮气,越发浓重地浸上来。他走到外祖父门前,手举起来,顿了顿,还是屈指叩下。
“外公?”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稍稍用力推了推。门从里面闩着。
一种冰冷的直觉攥住了他。他退后两步,吸了口气,肩膀猛地撞向那并不结实的木门。“哐”的一声,门闩断裂,门板向内弹开。
屋里比外间更暗,一股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陈旧的药味、衰老体肤的气息,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借着门框透进的、黑蒙蒙的天光,他看见外祖父躺在硬板床上,盖着那床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面容平静得异常,花白的胡须纹丝不动。
箫长生一步步挪到床边,手指颤着,探到老人鼻下。
没有气息。冰凉。
他僵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那庞大寂静的缘由,此刻终于轰然坠地,砸得他魂灵出窍。原来,这才是“不一样”。不是天色的黑蒙蒙,不是妹妹反常的哭闹,而是这座破屋里,那根支撑了十几年的、沉默的柱子,悄无声息地塌了。
妹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扒着门框,小小的身子开始剧烈地发抖。她看看床上的外祖父,又看看像石头一样杵着的哥哥,嘴一瘪,更大的哭声还没冲出喉咙,就被箫长生一把捂住了。
“别哭。”他的声音干涩得吓人,连自己都陌生,“现在……不能哭。”
他得想想。出门的日子?是了,镇上的李掌柜前些天说好了,今天一早去上工,学算账,管饭,还有微薄的工钱。那是这个家盼了许久的一线生机。可现在……
他环顾这破败、清贫如洗的家,再看看床上已然离去的老人和吓懵了的妹妹。天光在黑蒙蒙的云层后缓慢推移,时间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停留。李掌柜不会接受一个迟到第一天的学徒,更不会容忍他带着一身丧气。
外祖父的咳嗽声,再也不会准时响起了。那曾经催促他、责备他,也庇护着他的声音,消失了。从今往后,这屋檐下的风雨,得由他来挡。
箫长生慢慢弯下腰,用那床薄被,仔细地、轻轻地,盖住了外祖父的脸。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沁骨的冷水,从头顶浇下。
冰冷刺得他一激灵,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
他抹了把脸,水珠混着眼角渗出的什么,一起滚落。他走回自己屋里,飞快地套上那件最齐整的、补丁最少的粗布短褂,又胡乱将杂草般的头发拢了拢。
“听着,”他蹲下来,握住妹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留在家里,守着外公。任何人来,不要开门。就说……外公病了,我在家伺候。明白吗?”
妹妹含着一包泪,惊恐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箫长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外祖父寂静的房门,那门扉洞开,像一张无言呐喊的嘴。他毅然转身,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踏进了黑蒙蒙的天光里。
风更紧了,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土路,朝着镇子的方向,开始奔跑。脚步起初有些虚浮,很快便踏得坚实起来。肺里尖锐地痛着,喉咙涌起铁锈味,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扇再也等不到开启的屋门,连同门后那片沉重的寂静,已经永远留在了身后。而他必须向前跑,跑进这黑蒙蒙的、未卜的天日里去。为了身后那不能再哭出声的妹妹,也为了床上那终于得以安歇的老人。
这一天,终究是彻底地、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