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田埂水瓢,第二世初醒
从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我没有闭眼。
风灌进喉咙,呛得我喘不过气。地面越来越近,青石板上的裂纹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英姑,想起她跑下城楼的背影。想起宋渊,想起他跪在城楼下的样子。想起那根簪子,杏花,血,他在人在。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疼。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冬天的雾,像没洗干净的墨,像什么都看不透的人心。
我在那片灰里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散了。久到我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我是云归。云中第十七任女王。我守了三年的王城,没守住。我被七族逼得跳了城楼。我死了。
“云归。”一个声音从灰里传来,很轻,像风,像叹息。
“谁?”
“你。”
灰散了一些。面前站着一个人,和我一模一样。穿着王袍,戴着王冠,手里捧着那盏铜灯。灯亮着,青色的光,幽幽的。
“你是我?”
“我是你的魂魄。你死了,魂魄还在。”
我看着那盏灯。“这是——”
“你的命灯。灯灭,魂散。灯亮,魂在。你把它点了七百年,等你的第七世来关。”
“七百年?”
“你布了七世轮回局。每一世,你都会变成不同的人。每一世,你都会遇见他。每一世,你都会死。”
我攥紧衣角。“为什么?”
“因为你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云中,放不下王城,放不下他。”
灰散尽了。我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木头的,很旧,漆皮剥落,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轮回”。没有锁,没有闩,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路,土路,两边是田埂,田里种着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远处有炊烟,有鸡鸣,有狗叫。这是人间。
“去吧。”那个声音说。
“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抬脚,迈过门槛。
田埂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我走得慢,怕踩到麦苗。脚上是草鞋,粗绳子磨着脚趾,生疼。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很粗,指甲里塞着泥,指节凸起,像老树根。这不是我的手。这是另一个人的手。
我是谁?
我停住,站在田埂中间。风吹过来,麦子弯了腰,沙沙响。远处有一个人在走,穿着灰布短褐,挑着担子,一头是筐,一头是麻袋。
他走得很慢,担子很沉,压得他的肩往下塌。他走近了。我看见他的脸。很年轻,眉毛很浓,眼睛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嘴角。
宋渊。
不,不是宋渊。是他的转世。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我自己的。沙哑,粗粝,像很久没喝过水。
“这位大哥——”
他停下来,放下担子,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我看不见。
“你叫我?”
“嗯。借口水喝。”
他从筐里拿出一个粗陶碗,从麻袋里摸出一个水囊,倒了一碗水,递给我。碗很糙,边缘有缺口,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你是这个村的?”他问。
我摇头。“路过。”
“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
“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
他没有再说。他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前面有个破庙。你可以在那里过夜。”
“谢谢。”
他走了。我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映着天,映着云,映着我的脸。不是我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圆圆的,黑黑的,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疤。这是农妇的脸。这一世,我是农妇。
我蹲下身,把碗放在田埂上,没有还给人家。
破庙在村东头,三间土房,塌了两间,还剩一间歪歪斜斜地立着。墙是泥的,裂了好几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有一床破被子,被子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商人。他盘着腿,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正在啃。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让我来的。”
他把干饼放下,站起来。“我说的是破庙。不是这间。”
“这间就是破庙。”
他看了看四周,没说话。
“我能在这里过夜吗?”
他沉默。很久。
“能。”
他走出去,从柴房里抱了一捆干草,铺在另一边,离他很远。然后躺下,背对着我。
我躺下来,看着屋顶。屋顶有个洞,能看见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很亮,很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云——”
我顿住了。我不能叫云归。云归死了。云归是王。云归在城楼上,跳了下去。我不是云归。
“阿若。”我说。
“阿若?”
“嗯。阿若。”
他沉默。很久。
“我叫宋石。”
宋石。不是宋渊,不是宋砚。是宋石。一个卖货的商人,走街串巷,赚几个铜板,养家糊口。
“宋石,你去过云中王城吗?”
“去过。”
“什么时候?”
“五年前。”
五年前。那是云中覆灭的那一年。
“你去的时候,王城还在吗?”
“在。但快不在了。七族围了城,百姓往外跑,士兵往里冲。我在城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没进去。”
“你看见了什么?”
他侧过身,看着我。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城楼上。”
我的手开始抖。
“她穿着战甲,头发散了,手里握着一根簪子。她喊了一句话,风太大,我没听清。”
“然后呢?”
“然后她跳下来了。”
我闭上眼。那根簪子,杏花,血。他在人在。
“你认识她?”他问。
我没回答。我睁开眼,看着屋顶那个洞。星星还在,很亮,很冷。
“她是我姐姐。”
他沉默。很久。
“节哀。”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他也没有。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听见他叹气,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可我知道,他说的什么。
他说的是——“你像她。”
第二天一早,他挑起担子,要走。
“你去哪?”我站在庙门口,看着他。
“去镇上。卖货。”
“我跟你去。”
他看着我。“你去做什么?”
“帮你卖。”
他想了想。“给你三成。”
“五成。”
“四成。”
“成交。”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镇上不大,只有一条街。他在街口铺了一块布,把货摆上去。针线、头绳、顶针、剪刀、胭脂、水粉。东西不多,都是女人用的。我蹲在摊子后面,看着他吆喝。
“来一来,看一看,针线头绳,顶针剪刀,胭脂水粉,便宜卖了——”
没有人来。
“你这样不行。”我说。
“那怎么卖?”
我站起来,走到街中间,扯开嗓子喊。
“婶子——大娘——姐姐——妹妹——来呀——便宜卖了——针线头绳,顶针剪刀,胭脂水粉,不买也来看看呀——”
一群人围过来。七嘴八舌,你挑我拣。我应付不过来,他帮我收钱找零。一个时辰,货卖了一大半。
他数着铜板,眼睛亮了。“你以前卖过?”
“没有。”
“那你怎么会——”
“见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太阳西斜,我们收摊。他数了铜板,分给我四成。我接过,沉甸甸的。
“够你生活一阵子了。”他说。
“嗯。”
“你接下来去哪?”
我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有云中王城,有太庙,有城楼。可王城没了,太庙烧了,城楼塌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
“那跟我走吧。”
我看着他。“去哪?”
“去下一个镇。再下一个。走到哪算哪。”
我想了想。“好。”
他挑起担子。我走在后面。夕阳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宋石。”
他回头。
“你为什么要带着我?”
他想了想。“因为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故人?”
“嗯。故人。”
我没有再问。
风吹过来,麦子弯了腰,沙沙响。像在鼓掌,像在送行,又像在说——欢迎回来。
他不知——
这一局,我布的从来不是棋。是我自己。把自己放在棋盘上,让所有人看。看我是阿若,不是云归。看我会选,不是被选。看我活着,不是替谁活着。
现在,我选了。选了做农妇,选了跟宋石走,选了在这条路上,从头来过。
棋局还在。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