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多大时会忘却童年的往事

女儿五岁,从幼儿园回来,神秘兮兮地拉我蹲下。她凑到我耳边,热气呵得痒痒的:“爸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停顿一下,庄严地宣布,“我今天记住了一个梦。”

我笑了,问她记住了什么。

“我梦见外婆家的枣树,结了星星,一闪一闪的。”她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我伸手去摘,星星是甜的。”

这个梦,她到晚上还记得,睡前又复述了一遍。但第二天早晨我再问,她眨巴着眼睛,茫然了:“什么星星?我梦到了吗?”不过一个夜晚,那个甜蜜的梦,就像被橡皮擦轻轻擦过,没留下一丝痕迹。

我忽然有些怅然。我们究竟是从多大开始,弄丢了那些往事的呢?

女儿正处在记忆与遗忘的边界线上。她记得上周去公园喂过鸭子,却想不起前年生日收到过一只会唱歌的玩具熊。她的记忆是片段的,像夜空中偶尔闪亮的萤火,大部分区域沉在黑暗里。那些被遗忘的,并非不重要——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它们构成了她生命的根基,却统统隐入了迷雾。

这或许是人最初的告别。我们并非有意要忘,只是大脑尚不懂得如何为这些瞬间贴上标签,妥帖收藏。遗忘,从这里就开始了。

到我这个年纪,童年的许多事,确乎是忘了。但总有些零碎的片段,不知凭着怎样的机缘,幸存下来。

我记得五岁那个夏天。我去千里外的外婆家,夜里独自睡在乡下外婆家的老式木床上,突然醒了。屋里墨黑,寂静无声。我害怕了,光着脚丫跳下床,跑到门边。堂屋门楣很高,我够不着那根老式的木头门闩。我踮起脚,手指刚刚触到冰凉的木头,却怎么也拉不开。那种被世界隔绝在黑暗里的恐慌,至今想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木头的纹理和夜晚的凉气。

还记得五岁那年,一个春天的午后,我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阳光暖融融的,晒得后脖颈发烫。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腥味儿,特别好闻。我看着一只特别小的蚂蚁,努力顶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摇摇晃晃地前进。那一刻,心里没有任何念头,只是看着,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条黑色的、移动的细线,和它背负的、巨大的金色食物。

这些记忆的碎片,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像一本残破古书里偶然完整的几页。它们为何独独留下?我说不清。或许记忆的筛选,本就不讲道理,它只保留它想保留的。

上小学后,记忆似乎才变得连贯,有了清晰的年份和顺序。但我知道,这连贯是后来编织的。我们把零星的片段,用想象的丝线串联起来,为自己补写了一份看似完整的童年史。

前些日子,陪母亲整理旧物,翻出一本我小学三年级的日记。纸页泛黄,字迹歪扭。有一页写着:“今天和妈妈吵架了,因为我没练琴。我很生气,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坏的妈妈。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理她了。”

我拿着本子,笑得不行,给母亲看。母亲戴起老花镜,读了一遍,也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她轻轻拍了我一下:“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还有这事儿?我早忘了。”

我们相对笑着。可我知道,那一刻,我们都想起来了。那个下午,那个因为练琴而哭闹的男孩,那个也曾年轻气盛、会发脾气的母亲。记忆的闸门,因这短短几行字,轰然打开。

“其实啊,”母亲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你小时候,大多事情我都记得。你第一次会翻身,是在一个礼拜三的下午;你第一次叫妈妈,是满八个月那天清晨;你上学第一天,背着个绿色书包,头也不回地就往校门里跑……”

她轻声说着,那些我早已遗忘的细节,在她那里,却像昨天刚发生一样。我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忽然明白,我们的童年,并没有完全消失。有一部分,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成了他们的记忆。当我们自己已然忘却时,这世上还有人,替我们记得最初的模样。

这或许是人类记忆最温情的传递。当我们年幼,无力保管时,父母是我们的“外接硬盘”;当他们老去,开始遗忘时,我们又成了他们的“记忆备份”。

那么,我们到底多大时会忘却童年的往事?

答案是,从我们拥有童年的那一刻起,遗忘就同时开始了。它不是一个发生在某个特定年龄的节点,而是一个贯穿生命始终的、缓慢流淌的过程。

它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崩塌,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落雪,静静地覆盖住我们来时的路径。

但我们无需为此过分伤感。因为遗忘,或许是为了更好地前行。大脑像一个聪明的管家,它知道我们背负不了那么多,便悄悄筛拣,留下最珍贵的。那些构成我们性格底色的温暖与安全感,那些对世界最初的好奇与善意,即便事件的细节已然模糊,它们也早已沉淀下来,融进了我们的骨血里,成为了我们自身。

黄昏时分,我带着女儿去散步。经过一片废墟,是即将改造的老城区。断壁残垣间,竟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枣树,时节未到,只缀着些嫩绿的叶芽。

女儿指着它,兴奋地喊:“爸爸你看,星星树!”

我一怔。她早已忘了那个梦,却在此刻,无意识地将树与星星联系了起来。那个被遗忘的梦,真的完全消失了吗?或许,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她的感知里存活着。

我握紧她温热的小手。终有一天,她会忘记此刻牵着我的手散步的黄昏,会忘记这株废墟中的枣树。如同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五岁时,被父亲牵着走过的无数个傍晚。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那份牵着手行走的安稳,那份看见一株树、一朵云时的欢喜,会一次次地被她经历,被她忘记,再被她于生命的更深处处,重新体认出来。

我们不断地遗忘,仿佛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刻,与那些被遗忘事物的本质,猝然相逢。

就像此刻,晚风轻柔,远天挂着淡淡的初月。我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知道这个黄昏,也终将成为我们父女二人,未来众多“遗忘”中的一个。

但同时,我也知道,它正在无声地融入我,成为我的一部分,并将通过我,流向她更漫长的未来。

这,大概就是记忆与遗忘之间,那份温柔的默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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