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红色胶囊7:我执
1.真实世界过于复杂,所以我们演化出了各种快捷方式来简化认知和决策。“自我”就是加速计算的快捷方式。
2.自我的概念能方便我们吸取经验教训、把事情坚持下去和制定未来的计划。
3.自我的概念也会让我们无谓地担心、高估或者低估某些指标和可能性、参加表演入戏过深,或者陷于强烈的执着而难以自拔。
这个系列讲到这里,你已经知道自我意识是个「受控的幻觉」:不只在你看错了、发生错觉的时候是幻觉,而是任何时候都是幻觉,是对世界的主观解读。现在并没有一个统一理论说人到底有几层自我 —— 神经科学家连“自我感”到底发生在大脑的哪个位置都没有达成共识 —— 但是我们的确有理由相信,自我这个幻觉是发生在不止一个层面的。
你感到你的身体是你的,这是一层。你的各种情感,你每个行动的目的,似乎是另一层。你在社会中的身份认同、你的信念对自我的塑造,似乎又是一层。又或者我们可以像丹尼尔·卡尼曼那样把自我至少分为活在当下的「体验自我」和负责总结和计划的「叙事自我」两层。
所有这些,都是幻觉。
这些幻觉对我们的生存和正常行事至关重要,但是这些幻觉有时候也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它们构成了各种执念,可谓是「我执」。这一讲我们要突破我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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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我的最令人震惊的发现,是左脑和右脑其实是两个不同的自我。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说过几个这样的实验,但是远未普及,引起的重视还不够,所以我们再说几个。
大脑的左右两个半球其实是相对独立的,它们交叉控制身体:左脑控制身体的右边,右脑控制身体的左边。你右眼看到的东西会告诉左脑,左眼看见的会告诉右脑。本来,左右脑被中间有一团叫胼胝体(corpus callosum)的纤维连接在一起,互相通讯,再加上左右眼看东西都是一起看,所以你一直感觉大脑是一个整体。
但如果连接中断,左右脑的个性就出来了。
以前有研究者为了治疗癫痫病,就把连接左右半球的胼胝体给切断了……这个工作得了1981年的诺贝尔奖,但是其实给病人带来了困扰。实验中,这些病人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研究者先屏蔽病人的右眼,只给病人的左眼——也就是右脑——看一个指令:请他站起来走路。病人站起来就走,这没问题。然后研究者问他,你为什么站起来走路啊?病人没有说是因为刚才研究者让他走的。他说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解释:他想进屋去拿个可乐。
这是因为负责说话的是病人的左脑,人的语言区在左脑。左脑没看见刚才那个指令,它其实不知道为啥身体站起来走路……但是它一定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个解释。而且它很相信这个解释。
还有一次,研究者给病人的右脑发出指令让他笑,病人就笑了。然后研究者问他为什么笑,病人说,你们每个月都来给我做测试,这种谋生方式真好啊。左脑又编造了一个理由。
注意这些实验并不能说明“自我”是住在左脑中的,其实右脑也有自己的想法,它只是不会说话而已。赫拉利讲过的一个实验中,一个小男孩的右脑用左手拼字,拼出了一个跟左脑不同的答案。
正常人之所以每次都能给个单一的答案,是因为左右脑有充分交流,而不是因为左右脑的看法一致。
其实即使在左右脑正常连接的情况下,你也能测出它们的差异来。比如有实验发现,品质差不多的三个东西分左中右横排在你面前,你会更喜欢右边的那个 —— 这是因为左脑负责右侧,而左脑的语言功能使得它更善于编造理由解释为什么右边的东西好,从而掌握了比右脑更大的影响力。
要这么说的话,一个生活小窍门:参加辩论赛之类的事情,最好坐在裁判员和观众视野的右侧。
这里的要点在于,你明明是用左脑编造出来了一堆理由,可是你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编造。那我们想想,生活中还有多少解释其实是你的自以为是呢?
头脑中整天给你讲故事的那个声音出自你的左脑,而它并不能真正代表你!那谁能代表你呢?没有。
自我是个幻觉,无我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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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这个幻觉,有时候是个负担。人生中有多少痛苦和焦虑,都是因为「我」这个词而起。也许某个高人会说:你整天担心这担心那,无非是担心“我”,可如果“我”这个概念不存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南怀瑾不说吗?欲除烦恼须无我。
那你说这话不对,这话纯属鸡汤。就算“我”这个概念是幻觉,可“我”所指代的这个身体、这一堆原子总是存在的,它总要活下去、总要活得好吧?不担心行吗?
没错,你确实应该为这堆原子负责。我执的问题在于,你担心的其实不是这堆原子,而是一个幻象。
比如,人对过去的评价和对未来发生什么事情之后的幸福度预测,都是不准确的。你可能以为自己能评上终身教授职称就会非常快乐,评不上就会非常不快乐,但是到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事儿对你的快乐程度几乎没有长期的影响。
因为自我是个幻象,所以它是不稳定的:它是一个临时的、简化的、经常出现偏差的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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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打过这么一个比方。如果“全部的你”是一个计算机程序的话,那么“自我”这个概念,就相当于是电脑桌面上代表这个程序的那个小图标。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可以直接把那个图标当做程序本身,一点击就能操作,你还可以想象它“就在那里”……这非常方便。但是你必须知道,那是对真实世界的简化。
比如当你说“我爱我的妻子”这句话的时候,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妻子的一生是在不断变化的,你的爱是哪个她?你说的这个“爱”到底是啥意思?这些概念要是深究,你会发现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其实你只是想表达一种情绪而已。这就是简化。
既然是简化,就一定有偏差。
比如说,所有人都会高估自己。大街上每个司机都认为自己的开车技术高于平均水平。你捐过一次款,就认为自己是个特别好的人,别人都没有你善良。你真诚地相信你在任何争论中都站在了正义的一边。你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很可能比别人心目中你的形象更聪明更有能力,尤其是更漂亮……
并不是你不想了解真实的自己,你是懒得了解也不可能全面了解。我们预测处理的,都是简化版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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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组织行为学教授布莱恩·拉维(Brian Lowery)2023年出了本书,叫《无我》。他专门强调了「身份认同」这一层自我,他认为自我是社会关系决定的。
在这个层面上,每个人都有很多个自我。
拉维同时是 ——
* 一个黑人
* 一个挺年轻的男人
* 一个教授
* 一个儿子
等等,他和每个人一样,有多重身份。你怎么跟他互动,取决于此时此刻你在跟他的哪个身份 —— 哪个自我 —— 打交道:如果你是他的学生,把他当教授,你会很尊敬他。如果你是一个白人,把他当黑人,你可能会考虑到种族问题。或者如果你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同龄人,那你可能会跟他交朋友。
反过来说,拉维怎么跟你互动,也取决于他此刻想象自己是哪个身份。这就好像一个角色扮演游戏一样,你们双方一旦选定了各自的身份,互动方式就定了;下次换个身份认同,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可是你想想,人不就是这么两个人吗?怎么一念之差交往方式就变了呢?
这就是因为“自我”是过度的简化。
这里没有任何神秘之处,纯粹是大脑为了想事儿方便,用图标代替了程序。也许如果你跟拉维相处的时间长一点,你们的互动会更全面,更不容易被身份认同影响,那是因为你们能认识到彼此的复杂。但你们仍然会受到简化的影响。
正如有个著名的实验是这样的。美国社会普遍相信亚裔学生很擅长数学,同时还相信女性一般不擅长数学 —— 那么请问,如果是一个亚裔女生,她到底是擅长数学还是不擅长数学呢?实验表明,这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她参加考试时候的身份认同。如果教授强烈暗示她是个女生,她的发挥就不是那么好;而强烈暗示她是个亚裔,她的成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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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认同是行动的终极驱动。你要养成一个好习惯或者鼓励别人去做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强调一个正面的身份认同。戴维·布鲁克斯在《第二座山》也说,身份认同有时候可以是一个 commitment、一个誓约,它能给人生带来意义。这些都说明至少在社会层面,身份认同是我们自我意识的关键。
可是如果你过于执着一个身份认同,那也可能犯错误。
有个大学教授觉得自己很厉害,心想既然我是教授,那我儿子肯定学习不能差,必须上个985才符合我的身份。他从小就严加管教儿子,把每一次考试不仅仅当成对儿子、更是当成对自己的测试,他必须证明自己有个学习好的儿子。他给儿子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搞的父子关系很不好。其实他只要随便了解一点教育理论就知道这种高压教育培养不出真的人才,但是他忍不了。他的管教中夹杂着责备,甚至是怒火。
如果你跳出来想,这哪里是为了儿子,分明是为了维护自己“学习好”的自我认同。那个“虎父无犬子”的教授形象难道不是你幻想出来的吗?别忘了除了那个身份,你还是一个父亲,最起码还可以做个正常人,那你难道不应该对你儿子稍微正常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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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过于复杂,所以我们演化出了各种快捷方式来简化认知和决策。我们用视觉听觉之类的感应代替了声光信号,用恐惧和贪婪之类的情感代表神经网络的计算结果,用一个或者多个“自我”作为变量加速下一步计算。
自我的概念能方便我们吸取经验教训、把事情坚持下去和制定未来的计划。但是它也会让我们无谓地担心、高估或者低估某些指标和可能性、参加表演入戏过深,或者陷于强烈的执着而难以自拔。
戏中人不觉尴尬,跳出来才知自由。
也许你以后可以时不时地提醒自己一句:那只是个受控的幻觉。
意识红色胶囊8:战略有我,战术无我
1.对于自我意识这个幻象,我们应该在战略上,在宏观、长期的层面主动用它,但是在战术上,在每一件小事、每一个当前时刻,充分理解它只是个幻象。
2.战略是树立一个超强的自我意识。身份认同首先是从你的「个人叙事」中产生的。你能讲给自己的最有用的,是三种叙事:救赎、新的开始、自传。
3.战术层面,最好的办法是活在当下。
自我意识是个受控的幻觉,它有很多用处,但也会让我们产生不好的执念。其实人的任何功能都是如此,既然能经过这么长的演化保留下来,就必然都是有用的 —— 但是兴一利必生一弊,解决旧麻烦的同时必定又会带来新的麻烦,只要新麻烦会比老麻烦小一些也就可以了。
虽是如此,我们也不必完全接受那些弊端。最好的办法是合理分析每一个功能的利和弊,主动运用或者不用,发挥它的正面功能,削减它的负面作用。
对于自我意识这个幻象,我们应该在战略上,在宏观、长期的层面主动用它,但是在战术上,在每一件小事、每一个当前时刻,充分理解它只是个幻象。这叫「战略有我,战术无我」。
先说战略。树立一个超强的自我意识,可以对你很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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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认同是自我意识的一个重要层面,而布莱恩·拉维认为身份认同是由社会关系决定的。一般的心理学家也认为身份认同是由你在社会上担任的角色、你的价值观和信仰共同决定。
西北大学的人格心理学家丹·麦克亚当斯(Dan McAdams)有个理论,认为身份认同首先是从你的「个人叙事(self-narrative)」中产生的。
简单说就是你怎么讲自己这一生的故事,决定了你强烈感受到你是谁。
其实这些理论也不见得矛盾,我理解麦克亚当斯这里说的应该是个人*感受最强*的身份,拉维说的是你所有的身份。
这个最强身份认同,解释了你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提示了你下一步要去做什么。
麦克亚当斯认为儿童的记忆都是一段一段散乱的,没有个人叙事。人只有到了大概15岁左右,才会把之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串联在一起形成叙事。就好像写小说一样,有章节、有转折、有关键时刻。一个青年说,我父母离婚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 —— 他这就是开始个人叙事了。
麦克亚当斯这门学问叫做「叙事心理学(Narrative Psychology)」。关键在于,讲好自己的故事,能提升你的幸福度。如果能用一个好故事去概括你的人生经历,你就会有更强的认同感,会觉得生活有意义、有方向、有目的,你的生活满意度会很高。
而好故事有两个要求。第一是要有连贯的时间顺序和明确的因果关系,也就是你得能对自己的经历有所解释。第二是你要在其中有掌控感,有自主性。说白了就是你对自己的命运有所影响,你的努力得到了好的结果,而不只是被命运捉弄。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也会讲故事,但是他们的个人叙事里自己只是个受害者,没有掌控感,所以很痛苦。
根据叙事心理学,你能讲给自己的最有用的,是三种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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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叙事叫「救赎(redemption)」。你经历了一些坏事 —— 也许是你犯了错,也许只是命运对你不公平 —— 不论如何,这些坏事对你有个积极的影响,比如你从中学到了一个见识,实现了成长。用中国话说就是「吃一堑长一智」,用尼采的话说就是「杀不死我的必使我强大」,这就是救赎。
在一项研究中,一些匿名戒酒会(Alcoholics Anonymous)的新成员被要求回忆自己上一次忍不住喝酒是什么情况。有的人就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而有的人讲完之后还有一番振作:比如有的说那次喝酒对我触动很大,我去除了对酒的执念,我要全面反思自己,等于是讲了个救赎故事。结果四个月后,那些讲救赎故事的人中,有超过80%一直都保持了清醒;而没有讲救赎故事的人中只有44%做到。
那可能是因为讲故事的人本来决心就大,那我们再看个随机的实验。研究者找了一些十四五岁的孩子,让他们写下自己以前成功的时候和失败的时候。写完之后,随机选择其中一半的孩子,让他们继续写反思,写成功是因为自己主动做对了什么、失败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好。这很简单吧?
结果那次写作8周之后,研究者回访,发现被随机选中要求写下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救赎故事的这一半孩子,写作业的韧性更强,考试成绩也更好。
一篇小作文,竟能有可见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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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叙事是「新的开始」。
人们都喜欢在新年第一天励志,设定各种目标,新的一年里我一定要如何如何,这叫「新年决议(New Year’s Resolutions)」。新年决议其实很不容易实现。比如说新年这一天有最多的人去健身房办卡,给自己制定雄心勃勃的健身减肥计划……但是大部分人坚持不了六个月。
但是请注意,如果你一定要选一天来励志的话,新年恰恰是最合适的时候。“新年新变化”是个特别深入人心的叙事。哈佛商学院领导过一个大规模实验,测试了6000人,让一部分人在新年或者自己生日这天开始增加储蓄,另一部分人随便选一个日期开始 —— 结果是在“特殊的日子”开始的人,坚持下来的可能性明显更高。
所以如果你想改变自己,应该选一个代表“新”的日子,说我现在是全新的开始,要做一个全新的自我。这可以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岁、新的学期、新的工作单位、搬到新家等等。等一个时机,搞个仪式感,这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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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叙事是「自传」。写写你这一生到目前为止都经历了什么,你如何成为今天的你。不用讲究什么特殊方法,就这么写一写,就会有很好的效果。
在一个实验中,受试者哪怕随便写写人生中的章节,都能提高自信心和自尊心 —— 对比之下,如果写的是哪个名人的人生经历,对自己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就没有好处。
还有一个研究让你用20分钟写写自己的过去,受试者被分为三组:
* 第一组的任务是回忆一个曾经居住的房子,
* 第二组回忆曾经有过最深刻的想法和感受是什么,
* 第三组则是回忆一个具体的事件,要求写成故事体裁,有背景、有细节、有连贯的叙事结构。
结果,写故事的这一组,在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心理健康都改善了。而且你当初写的那个故事越连贯,收效就越好。
所以现在已经有人把这个叫做「故事疗法」。如果你想给自己打个强心针,最简单的办法写一写自己经历过的故事。不是为了发表,而是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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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方法能让人有个更完整的「自我感」,或者说自我幻觉。要想在这个复杂社会中坚持生存下去,你需要这样的精神支撑。这就是战略有我。
但是请注意,这些讲故事的方法都是“有漏”的。
比如救赎故事,如果你正在经历或者刚刚经历过一个很不好的事情,你会想从中发掘一点正面的东西。如果能找到,说我虽然受了这么多苦但是我毕竟得到了锻炼,那固然很好 —— 可如果找不到正面的东西呢?如果你白白地就是受苦呢?
比如你昨天把钱包丢了,损失挺大。你说这个事儿能有什么正面意义?你能从中学到啥?以后注意别丢钱包吗?
明明已经很难过了,又要找正面意义,又找不到,焦虑和抑郁有可能加深。
再比如说,讲自己的故事确实能提高你的自尊心,可如果你此刻正在犯错误呢?人家指出你的错误,可是因为你正能量满满,觉得自己很厉害,你可能就听不进去正确的反馈。
不过在我看来,强自我感的副作用往往是发生在短期内的战术时刻,等于是你上头了,顾不得别的了。这种时刻我们反而需要一点无我的精神,别被一种叙事给困住。
战术层面,最好的办法是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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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心理学和精神病学教授理查德·戴维森(Richard J. Davidson),大概是史上第一个对冥想的僧人进行科学测试的科学家 。
戴维森曾经前往印度,对深山里的修行者做过测试 。他发现那些修行者跟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永远都能活在当下,没有执念。
一个典型的实验是这样的。在受试者的胳膊上绑一个装置,它能扎你一下,让你感到很疼。每次扎之前,装置会先给受试者发出一个提示音,意思是十秒钟之后开始扎针。
普通人的表现是一听见提示音就很害怕,大脑就开始剧烈活动。然后被扎,大脑继续剧烈活动。扎完之后,大脑还在剧烈活动。得过上一段时间大脑才能平静下来。你容易体会这种感觉,被扎之前感到恐惧,之后自艾自怜,这很正常。
可是那些修行者的表现就大不相同。他们听到提示音心无波澜。一直到真正被扎,感到疼痛,大脑才开始剧烈活动。但是扎完之后,他们立即就恢复了平静。
他们不是不疼。他们是不怕疼。又或者他们的恐惧之情刚刚兴起就被轻轻放过了,以至于没有留下痕迹。他们事前不担心,事后不挂念。这是彻底的活在当下。
试想像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晚上睡不着觉担心明天演讲能不能讲好、未来三年会不会失业呢?又怎么可能整天抱怨原生家庭呢?
再想想,那些担心和抱怨难道不是多余的吗?我们难道不应该学一学活在当下的这种精神吗?
曾国藩那句「灵明无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古今中外的高手,理想状态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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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严格说来,「战略有我」也是一个执念。真正的伟大不能被计划,有些事儿不应该一条道走到黑,你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它们最大的作用是让你感受好一点。
戴维森经常跟一些喇嘛交流,有时候跟他们做实验,他们也对研究结果很感兴趣。有一次,戴维森主持了一场研讨会,学者轮番作报告,喇嘛们也来听报告。
轮到戴维森指导的一个学生上台了,他就先简单做了个介绍,说“这是我的学生……”
戴维森话音未落,座中有一位老喇嘛突然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跟他说“Don't say ‘my’!”
—— 不要说“我的”。不要说那是你的学生,她不是归你所有!
当时戴维森有一种言下顿悟的感觉……生活中简直到处都是我执。
意识红色胶囊9:沃尔夫勒姆的高见
1.沃尔夫勒姆认为:意识的不平凡之处在于其中有明确的因果关系和单线程的时间线。
2.意识不是对真实世界的忠实模拟,更不是精确预测,而是一种能快速计算的简化模型,是思维快捷方式,是「可约化的口袋」。
3.要允许人产生意识,这个宇宙必须满足一些非常特殊的条件。
这个系列已经大致讲完了神经科学家对意识的主要新说法。那些解释不可能是完备的,但是在很大程度上帮助我们破除了意识的神秘感。
切换到物理学的视角。物理学家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世界运行的根本规律,所以一定会对像意识这么有意思的东西感兴趣。
在物理学家眼中,意识要么就是物质问题,要么就是物质的组织方式问题 —— 前者神奇,后者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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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这一块,最著名必须是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1931 —)。他在数学和物理学上都早就有了青史留名的贡献,现在九十多岁了,刚得了诺贝尔奖。不过彭罗斯的历史地位肯定远超诺贝尔奖,他是跟霍金同量级的人物。
彭罗斯很久以前就有本著名的书叫《皇帝新脑》,明确提出AI不会有人的意识,因为他认为意识是个「不可计算」的东西。这绝对是一个超乎寻常的论断,但你与其说彭罗斯搞了个理论,不如说他只是表达了一个立场,因为他并没有一个系统性的解释。
后来彭罗斯跟一个美国的麻醉师合作,提出一个猜想,说意识不是大脑神经元所能产生的,必须用到一些比神经结构小得多的东西 —— 称为「神经微管(neuron microtubules)」。这些微管的尺度必须如此之小,以至于能产生量子力学效应,才让人有了意识。
这个猜想目前没有任何实验证据支持。而且彭罗斯说的那个量子力学效应,还不是大家公认理解的量子力学,而是取决于“量子理论出错的地方”……反正是有点神秘的东西。
彭罗斯这几年还搞了个新的宇宙理论,叫「共形循环宇宙学(conformal cyclic cosmology)」。这个学说认为我们的宇宙并不是*起源*于大爆炸,而是永远都处于周期性的膨胀和收缩之中……
彭罗斯这些学说的对错它们带来的新问题远远超过了能解决的问题。这就好比你很想知道你家的猫为什么这么聪明,有人提出一个理论,说猫之所以聪明,是因为世界上存在一个强大的、深不可测的猫的帝国,它们有人类所无法理解的组织方式,搞不好人只是猫的宠物……
要这么说的话,认知成本也太高了。功成名就的物理学家有权研究任何学说,学界主流未必接受,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先等待将来有没有实验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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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彭罗斯不同,大神史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不认为意识本身需要什么神奇的X因素,我们重点说说他的看法。
沃尔夫勒姆早在二十年前就出了本书叫《一个新种科学》(A New Kind of Science),发明了一套用「元胞自动机」推导物理定律的方法。
沃尔夫勒姆的数学软件公司在商业上相当成功,发明了各种特别有用的数学工具,可以说几乎每个理论物理学家都在用 —— 但是他自己的物理研究,并没有太多追随者。而2020年,沃尔夫勒姆在两个青年物理学家的启发下取得了重大突破,找到一条路,能用全新的方法推导出现代物理学最基础的两大理论: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沃尔夫勒姆那个新理论也许更深刻更美丽,但是跟主流截然不同……现在评价这套理论可能还为时过早。现在的局面是物理学统一理论的非主流探索不是一家,而是好几家;现在不是没有爱因斯坦,而是有多个爱因斯坦……只是谁都没有爱因斯坦那么幸运,来一次日全食就立即能证明你是对的。所以我们还是先等一等,将来让他们用实验证据说话。
关键在于,沃尔夫勒姆提供的不仅仅是一套理论和一套工具,而是一整个思想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是用「计算」解释万事万物。沃尔夫勒姆基于自己的那一套新物理学,对“意识是什么”,也有个关键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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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洞见是沃尔夫勒姆2021年提出来的。他说,意识是我们大脑的一个特殊功能,其使得你有一个「连贯线索的体验(coherent thread of experience)」。
所谓连贯线索的体验,通俗的理解,就是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故事。
今天中午你饿了,就走进一个餐馆,坐下点餐,服务员把菜给你端上来,你开始吃,你吃饱了,离开了餐馆。这个叙事,就是连贯线索的体验。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最正常的生活,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地方 —— 但是对物理学来说,你的这番体验,体现了我们这个世界有极其不平凡的性质。我帮你拆解一下这个过程。
首先是「体验」。意识是主观体验,上升到物理学的高度,那就是首先得有个人,才能体验 —— 用物理学的语言叫做有个「观察者」。观察者查看周围的世界,得出一番想法,总结了一个故事,这个叫体验。
那什么叫「连贯线索」呢?它有两重意思,代表沃尔夫勒姆对意识的两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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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意思是事物之间有明确固定的因果关系。你得先感到饿,才想起来去餐馆。你得先吃,才能吃饱。你得先进餐馆,才能离开餐馆……这件事必须得先发生,那件事才能发生,各个事情符合一定的顺序,这才是符合人类意识的叙事。
如果你学习过朱迪亚·珀尔的 《为什么》那本书,你可能记得,所谓“因果关系”其实是说不清的。但这里沃尔夫勒姆强调的是两件事发生的前后顺序绝对不能变:吃饭在前,吃饱在后,这不能颠倒。这叫「因果不变性(causal invariance)」:不管是你自己看自己,还是相对于你高速运动的物理学家看你,都一定是你得先吃饭才能吃饱。
这可不是废话。我们以前讲相对论的时候说过,距离很远的两件事的先后顺序并不是绝对的,取决于参照系。但是,有些东西是绝对的,比如说“两个事件之间的时空间隔”,就是绝对的,可以代表不变的因果关系。对于距离比较近的两个事件,谁先发生谁后发生,这个关系对所有观察者来说都是一样的。
简单说,相对论完全赞成你得先吃饭才能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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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贯线索的另一重意思是这个故事得是「单线程(sequential)」的。
宇宙中随时都在同时发生着无数的事情,但是对于一个特定的观察者,你,来说,一定是沿着一条单一的叙事线走下来的。你讲的去餐馆吃饭这个叙事,就是这么*一个*叙事:你不可能同时讲两个故事。
其实这是任何神经网络都有的特点:沿着一个方向从后往前走,就这一条线。当然现在有的神经网络,你可以在一开始给它输入视觉图像的时候,同时几个进程一起输入,但是它真正“思考”的过程都是单线程的。人的思考更是如此,不管进入你视野的信息有多少,你的大脑中有意识的思考一定是按照顺序一条线走下来的;如果形成语言,一定是按照顺序讲。
那你说这有啥不平凡的呢?在物理学上,这意味着这个世界有「时间」。
我们所处的宇宙里必须得有一个相当于时间的性质,你在意识里才能有这么一条单线程的时间线。
相对论里,恰好有个叫做“时间”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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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意识就是一个个人视角的叙事,它的一般形式是这样的:我先做这个,又遇到那个,于是我又做了什么,我做这个事的后果是如何如何,接下来我又观察到一个东西,对此我又做了什么什么……
这种意识的不平凡之处在于其中有明确的因果关系和单线程的时间线。
而相对论,恰好满足这些条件。
换句话说,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学允许你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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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夫勒姆认为,从计算的角度讲,意识跟「智能(intelligence)」有本质区别。
智能,只不过是计算的精巧度(computational sophistication)。不管是什么系统,只要其中的计算足够复杂足够精巧,我们就可以说它有智能。沃尔夫勒姆认为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做计算。比如你家所在地区上空的天气,因为它也足够复杂足够精巧,可谓是喜怒无常,我们也可以说天气有自己的智能。只不过很多智能是我们不能理解的而已。
所以AI当然有智能,细菌也有智能,智能无处不在。
但意识可就不一样了。大多数学者都认为意识是更高级的智能 —— 沃尔夫勒姆则恰恰认为,意识,是对智能的*降级*。
为什么呢?你眼前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很多事情:无数个分子在运动、光子到处乱跑、各种声音和气味向你袭来……这是无比复杂的计算,是人的智能所无法全面跟踪的,是「不可约化的复杂」。可是这么复杂的局面,你竟然能把它给讲成一个很简单故事,形成了所谓连贯线索的体验,这难道不是简化吗?
换句话说,这难道不是形成了幻觉吗?
意识不是对真实世界的忠实模拟,更不是精确预测,而是一种能快速计算的简化模型,是思维快捷方式,是「可约化的口袋」。
大脑能做到这一点是非常了不起的,但是沃尔夫勒姆更关心的不是大脑是怎么做到的,而是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能*允许*大脑做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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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的物理定律为什么允许产生明确的因果关系和单线程的时间线?
为什么一定是你饿了去吃饭,而不是你吃完饭才感到饿?为什么服务员真的能把食物给你端上来,那些食物没有在天上乱飞以至于你吃不到?为什么那个餐馆日复一日老老实实等着你想去就去,而不会凭空消失?
所有这些,从物理学角度来讲,都是极不平凡的事情。
试想如果让你凭空设计一个宇宙,你可以任意给那个宇宙输入各种物理定律。那你需要怎么做,才能允许那个宇宙里的观察者产生意识呢?
要允许人产生意识,这个宇宙必须满足一些非常特殊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