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大姐不是我的姐姐,而是我奶奶,大概因为名字里有个“国”字,而且年轻的时候为人处世颇有大姐姐的风范,所以周围的人都称她“国大姐”,就算是小辈如此称呼她,她一点也不生气,因此,我也喜欢叫她“国大姐”,从每次她乐呵呵的回应中,我知道我不仅不会被看做没教养,反而蕴含着超越辈分的特殊亲近感。
国大姐在我心中不仅是奶奶更是朋友,小时候由于父母外出打工,在家的很多时间我都是与她一起度过的,她上山干活总喜欢叫我给她“打伴”,随身带点花生、橘子、红薯之类的,我则随身带着书本和作业,她砍柴我就在她附近选一块相对平坦敞亮的地,静静地看书写作业,过一会儿,国大姐就喊我几声,以确认我们都是安全的,她在田地里干活,我就在田埂上,有时候心血来潮也会与她一起劳动,回家做饭,她负责炒菜我负责烧火,在烟火气中唠唠嗑,非常温暖。碰到下雨天河里发大水,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祖孙俩带上农存特有的抓鱼神器—虾筢去河里,她负责把虾筢甩出去收回来,我负责把里面的鱼虾捡拾到桶里,两三个小时就能弄到一顿美食,炖汤或者红烧都是一绝,现在每每回忆,这都是一段没法取代的美好童年时光。
与父母的严肃和寡言相比,国大姐的心里年龄好像比我父母更小,她对一切都保持好奇心和新鲜感,比如农村刚开始买电器的时候,国大姐就开始买黑白电视机、甩干机、电饭锅,而且不断更新换代,以至于几年时间,她小小的屋子堆满了淘汰的旧货。我和国大姐都喜欢看电视连续剧,但那时候我在学校上寄宿,连续剧很难连续上,好在国大姐记忆里和语言表达能力都很好,她每天晚上看完就记住主要情节,等到礼拜五晚上我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她把一周的连续剧剧情给我娓娓道来,然后我俩讨论讨论,一直聊到转钟,这在我童年记忆中也是非常温馨的。
国大姐性格爽朗,口才也好,我说如果她出生在一个好一点的家庭,多读点书,说不定是个不错的新闻工作者,而且她的敏感度和传播力都是有一定天赋的,十里八村她不定都过去,可能东家长西家短都难逃她的耳目,所以我们那里的邻居都喜欢来找她玩,因为在她这里总能听到“新闻”,不管是真新闻还是野消息,总归能让大家满意而归。
有人说国大姐重男轻女,可是我觉得她对我这个大孙女还算不错,可能是我一直成绩很好,在我们那里还算有点名气,我记得小学初中的时候,她只要在街上或者在亲戚朋友家里碰到我们学校的老师,就会主动凑上前去给老师们介绍说,她是我奶奶,然后自豪地听着老师们在她面前夸我,等回到家,就骄傲地跟我说,我遇到哪个老师了……,看得出,那时候我是能带给她荣光的。尤其是我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逢人便说,我孙女考上一中了,以后可能要吃“国家粮”的,她还“大手笔”给我买了一块石英手表,高中的时候我爸妈还在外打工,一个月只回家一次,从没到过县城的国大姐居然坐三四个小时的班车到学校来看我,带着腊肉、炸辣椒、腌菜等七七八八的东西,所以,我断定国大姐对我还是喜欢的。
国大姐,因为脑梗后遗症已经在轮椅上生活四年了,这四年我不知道她具体怎么度过的,只知道她因为半边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因为不喜欢轮流在四个儿子家养老,因为不喜欢目前的生活状态,而有点“疯狂”,听说时不时就大骂后人,时不时就哭哭啼啼,时不时就在家自言自语,在很多别人眼里,国大姐是个老糊涂了的不知好歹的老太婆,甚至被认为是自作孽不可活,认为她现在的存在只是在折磨后人。
可是我知道,国大姐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依赖他人、折磨他人的人,她是多么要强的人啊,她是多么能干的人啊,她是多么勤劳坚韧的人啊,年轻的时候生了9个孩子(夭折了2个),爷爷常年在外面做木匠,拉扯7个孩子,照顾家人,干农活的事情几乎全部落在了她小小的身躯上面,就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缺吃少穿,经常过着饥肠辘辘的日子,可是她也没有屈服于生活,不抱怨不哭穷,而是默默地用自己的肩膀扛着生活重担,直到子女都嫁娶成家,她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可世事无常,不用为子女操劳了,爷爷却病倒了,中风瘫痪在家,子女们都有个各自的小家庭要经营要忙活,照顾爷爷的事情几乎都落在了奶奶身上,而且她还有干农活和料理家务,几年下来,等到爷爷过世的时候,她自己的腿脚也落下了病根。
只要还能走路还能吃饭,国大姐就不会闲着,七八十岁的时候,她仍然独立生活,自己上山砍柴,自己种地栽田,花生、油菜、红薯、芝麻……,外加每年喂养两头猪,一头卖一头吃,八十岁了还能自己挑七八十斤的担子,活干完了,她就给子女做拖鞋、棉鞋、甚至还绣十字绣,每天忙的不亦乐乎。子女劝她不干了,可她不听,她说一闲下来就打瞌睡没精神。
世事无常,84岁的国大姐以为自己赶上了好时代过上了好日子的时候,向来硬朗的身体却因为突发脑梗垮塌了,语言能力也随着下降了,说话口齿不清,加上听力也不好,她实在接受不了,刚出院那会儿我给她买了各种康复的仪器,想让她通过锻炼后能慢慢自己走路,哪怕是一瘸一拐也好过整日在床上或轮椅上,可是子女们都觉得麻烦,而且大家都忙于自家的日子,错过了最佳康复期,慢慢肌肉萎缩,状态越来越差,再也没法走路了。久病无孝子,时间长了,子女们也不想在她身上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她就这样熬着自己的日子,每次我们孙辈回去,她都像看到了救星,希望我们能在家多待几天,跟她说说话,尽管她耳背,只能靠猜,仍然欢天喜地,每次我们离家的时候她就像孩子一样默默流泪,她说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我们。
这两年,国大姐的弟弟妹妹相继去世了,就剩下她了,听父亲讲,国大姐在家自言自语说:“如今政策这么好,日子也好过,真舍不得走,舍不得也得走啊,快了。”听到这番话,我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