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货部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个味道纠缠了我半辈子。如今在外地,偶尔闻到相似的气息,心立马就静了下来。也算是一桩怪事。
这味道,一大半是从雪花膏柜台散出来的。
记得小时候,冬天的早晨,母亲就会用热毛巾给我洗脸,毛巾焐在脸上,又软又暖。
擦干脸,母亲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蓝色小圆铁盒,上面印着几只小鸟。至于上面是三只还是四只,是飞还是停在枝头,现在记不清了。
母亲‘嗤啦’揭开锡纸,用食指在乳白的雪花膏上轻轻一蘸,在掌心焐热了,往我脸上抹。她的手暖暖的,带着薄茧,从额头到下巴,连耳朵根都没落下。那香气便“蓬”地漫开,裹着母亲手心的温度,钻进鼻孔里。抹完,她的手照例在我脸颊上轻轻一拍。
这是百雀羚的味道。百货部的柜台里,蓝盒的百雀羚和绿盒的友谊雪花膏,就那么一溜摆着。但买整盒的人少,大多是先买个铁盒,用完了就揣着盒子来“零拷”。过日子,精打细算不寒碜。
柜台上摆着几个大玻璃瓶,装着百雀羚、雪花膏,还有头油。售货员手里捏着根不长不短的竹片。竹片探进瓶里,一舀,再顺着铁盒边缘轻轻一抹,不多不少,正好铺满盒子。她脸上没有微笑,但也不冷淡,属于供销社柜台的、公事公办的样子。眼皮抬一下,报个数,接过钱,叮叮当当地放进铁钱盒里,一副“童叟无欺”。
百货部里吸引孩子们的地方,还得是玩具柜。洋娃娃、回力小汽车、七巧板……,还有那蹦蹦跶跶的铁皮青蛙,绿底子,身上描着黑斑纹,我们都叫“跳蛙”。
那时候,哪家舍得给孩子买玩具?要是碰到有人给孩子买玩具,站在旁边看上一眼,都高兴大半天。要是还能凑上去说两句“这个青蛙会跳”“拧发条要轻点”,那回家就能跟小伙伴们吹好几天,仿佛那玩具是自己的。
镇上、镇边的孩子,路过百货部,没有不拐进去“碰运气”的。哪怕只是趴在玩具柜上看一眼,也觉得过瘾。我就碰到过一次,一个大人带着孩子,正在买铁皮青蛙。
大人拿着青蛙,左手捏住蛙身,右手拧发条。“咔哒……咔哒……咔哒……”声音从松散到紧绷,我的心也跟着那钥匙一圈圈往上提,生怕听到那‘啪’一声轻响,发条断了。
青蛙放在柜台上,一松手,就“咯噔、咯噔”蹦跶起来,没头没脑往前扑腾。那模样,实在有趣。
我伸长脖子,盯着那绿色的青蛙在玻璃柜台上,“咯噔”一跳,又“咯噔”一跳……心也跟着它一上一下,生怕它蹦猛了,摔下柜台,摔坏了。
也就是这一惊一乍,铁皮青蛙成了我半生的执念。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会梦到铁皮青蛙,要么发条拧不上,要么跳着跳着散成碎片,急得满头大汗,想拼,可怎么也拼不回原样。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我在外地读书、工作,娶妻生子。女儿六岁那年,带她逛西塘古镇。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个老头守着小摊,摊头上零零散散摆着些旧玩意。一眼,我就看见了它。
那是只铁皮青蛙!一模一样。军绿底色,黑色条纹,深褐斑点,肚子边上一个小小的发条钥匙。我蹲下来,像遇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掏钱买下。回家路上,女儿拎着它。“爸爸,这是什么?”“跳蛙。”“会跳吗?”“嗯,拧紧发条就会跳。”
到家,拧好发条。青蛙在女儿面前一蹬腿,“咯噔”,跳出去老远。一下,一下,笨拙又认真。女儿咯咯笑着,趴在地上追。我跟着趴下,和她一起追那只蹦跳的青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青蛙跳进光里,又跳出来。照着我们父女俩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晃动。
女儿玩了一阵,新鲜劲过了,便丢开去寻她的芭比娃娃。我把这只铁皮青蛙擦干净,放在书架上。有时写东西累了,抬头看见它,便会拿下来,随手拧几下,放在书桌上,看它独自“咯噔、咯噔”地跳一会儿。
现在,百货部早没了。原址,后来好像改造成带风雨门廊的‘老作坊’, 里头卖些大麻饼、油酥饼,也有缝补、白铁之类的老手艺落脚。只有记忆里那股香气,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漫了过来。就像许多年前,母亲替我抹过雪花膏后,那最后一下,暖烘烘的、带着香气的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