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的一切大事,在时间的磨道里,终将灰飞烟灭,过不去的是现实,是当下。世间万象在此沉浮,生生不已。
——陈彦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普罗大众面对名利,只要自己与“名利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没有谁能够熟视无睹,更不可能以置身事外的淡泊心态冷眼旁观。尽管众生皆知“名利,公器也,不可胜取之”的道理,但是没有谁能够做到“舍我之利,成就他者之意”的。——这就是既残酷又真实的现实镜像。
《人间广厦》讲述的是房子的故事,当然不是房子本身,而是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分福利房的事情。“福利房”这对于体制内的人来说,赶上单位分房真算得上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对于“天下的大好事”,每个人都不可能发扬高风亮节,把自己应得的拱手相让。不但不会摆出高姿态,反而会想方设法参与进去分“一杯羹”。不过,蛋糕毕竟有限,不可能惠及每个人,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由之,围绕“房事”形形色色的人粉墨登场,各种匪夷所思的奇葩事情也随之发生。在“人间广厦”这面镜子面前,魑魅魍魉穷形尽相,而由“分房”事件衍生出来的各种问题构成了一个小社会。在其间生活的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曝晒着自己的“尊容”。尽管“人间广厦”的世界是文学的描述,但是褪去文学的加工,裸露出来的其实就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世界,透析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人情社会。
由五个单位合并的艺术研究院建成了九十八套福利房,这对单位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诱惑。正是每个人都“心向往之”,导致房子建好三年迟迟无法分配下去;也正是在事关自己切身利益面前,没有谁能够做出舍己为人的“义举”,由房子就引发了错综复杂的矛盾。在各种矛盾中,每个人的人性都得到活灵活现的展示。
因为是大拼盘式的单位,尽管有一个“法人代表”总揽单位事情,但是涉及到具体的事情时,却表现出“群龙治水”、各自为政的“分治”混乱。作为法人代表,满庭芳已经到了即将退休的年龄,所以对于单位里的各种事务基本上以“维稳”的心态处理。可是,这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作风,非但没有让自己享受清静,反而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烦恼。“分房”就把他置于漩涡的中心。原本设想把分房的棘手事情留给继任者,但是迫于外在的舆论、单位职工的风言风语和上面的压力,满庭芳还是决定在自己离任之前把“分房”的硬骨头啃下来。
分房,看似简单的一件事,但是真正解决“这件事”时,就会发现它涉及的是一摊子事。有的事情看似与房子风马牛不相及,但是“万物相连”,这时蝴蝶效应就会真真切切地产生。新房子、老房子,住新房子、让出老房子,分新房子、分老房子,小面积的、大面积的,高层的、底层的,采光好的、采光不好的,谁有资格、谁没有资格……当这些成为分房必须考虑的问题时,分房就不是简单的一件事了。在房源确定下来之后,接下来就是怎么确定分配方案的问题。面对这个大蛋糕,单位的每个人,领导、职工,在职的、退休的,职工本人、职工亲属……无不把双眼睁得大大的、双耳支棱得高高的,而且每个人都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为自己争取有利的条件。
院长满庭芳因为妻子单位分福利房,所以不想卷入单位分房的“纷争”中。正因为不参与分房,所以不论是说话,还是处理各种问题时就显得硬气了许多。也因为秉持公心,自然赢得了很多人的敬重。但是,因为身上文人学者的气息太重,处理事情时显得“柔柔弱弱”,缺少那份雷厉风行的果敢。这也是造成房子无法顺利分配的原因之一。按照满庭芳的想法,以“人有房住”为基本原则,尽可能保持公平公正,让所有的房源——新房和二手房——都发挥其应有价值——有人住,为人遮风避雨——就皆大欢喜。可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就是这么朴素且充满人性化和人文关怀的想法要落到实处都困难重重。纵使自己身正不怕影儿斜地推进分房,但是其他人都揣着小九九。副院长应天长阳奉阴违,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放到搞所谓的实地调研、找领导画圈圈批示,为自己捞取利益上。对于分房的事情,始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那套理论。在处理各种关系时也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方式。他以即将接任满庭芳职位的心理处理与领导同事的关系。不仅不把满庭芳放在眼里,还经常在他面前吆五喝六的;对于和自己不保持一致想法的,极尽打压排挤之能事;那些对自己谄媚献殷勤的,他会想方设法为之争好处,给予荫蔽。——“上谄下戾”四个字是他为人处世最逼真的写照。从整个分房推行的过程看,和其他几位副院长和后勤主任极力配合院长相比,应天长就是巨大的“绊脚石”:为体现自己在单位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总是在关键时候使用否决权;为了一己之力,他充分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为了笼络人心,他总是适时许人以小利,搞小集团;为了为自己以后的仕途积攒资本,他对上级极尽巴结之能事……
领导的不团结造成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分配方案迟迟无法出台,这为员工们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留足了时间。马彪和拿五一为了分房,在院长家的门口搭起临时练功场;常相会“破窗而入”,直接住进新房;小桃红成为满庭芳办公室的常客无效后,为心爱的艺术亲自到现场指导,突发重病住进了重症监护室;陈霸天为了争取给自己加分而突发心肌梗塞,一命呜呼;盖天棋为了给自己争取好处像哈巴狗一样整天围着应天长转,给他出馊主意;那些原本和和美美过日子的夫妻,为了分房走进民政局把红本子换成绿本子;那些已经退休在家安享晚年的,为了分房也把自己的“功劳簿”摆在了院长的办公桌上;那些已经劳燕分飞的,为了分房又暂时“破镜重圆”……当亲历了一幕幕、一件件滑稽又可笑的事情之后,满庭芳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的冲动决定将要面临多大的困难。即使困难重重如果能够画上圆满句号,所有的委屈和付出也是值得的;如果无果而终,将给自己的退休留下败笔。很显然,这是满庭芳不愿意看到,更不愿意接受的。为了把事态向自己希望的轨道上导引,满庭芳必须以百倍千倍的清醒与各方“神圣”斗智斗勇。“为了‘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满庭芳在清辉洒满庭院的晚上疾步行走,自言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