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树丽

春日的风裹着新叶的清香掠过林梢时,小松鼠贝贝第一次撞进青竹的怀里。
那时她为追一颗滚到崖边的松果,爪子踩空的瞬间,是青竹刚抽的软枝猛地伸过来,竹叶像温柔的网,稳稳托住了她。
“小松鼠,下次别跑这么急。”青竹的声音是竹叶擦过风的轻响,贝贝红着耳朵,把怀里仅有的半颗松果递过去:“谢谢你,这是我最甜的粮了。”
青竹笑了,枝桠晃出细碎的光:“我有竹籽,你饿了就来摘。”这是贝贝第一次感受到周围人给她的善意,她心里暖暖的。
那天起,贝贝的日子都绕着青竹转。清晨她蹲在青竹最粗的枝桠上,把夜里听的虫鸣编成小调唱给他听;正午太阳烈,青竹便让浓密的竹叶织成凉棚,连风都透着凉;傍晚贝贝会衔来带露水的软草,一点点清理青竹根部的枯叶——她发现枯叶下藏着啃根的竹虫,便用小爪子一颗颗刨出来,“这样你就能长到碰着云啦。”
秋意深时,青竹的枝桠上结满了饱满的竹籽,他特意把向阳处最甜的那串留着,等贝贝来。贝贝捧着竹籽坐在他的主干上,忽然用毛茸茸的尾巴蹭了蹭树皮:“青竹,有你在,冬天好像都不冷了。”青竹没说话,只是让几片最厚实的枯叶落在她的巢边,像盖了层暖绒。

可变故来得比冬天还快。
一场反常的秋雨连下了三天,山涧涨水冲垮了山道,更可怕的是,崖边的土层开始松动——老松鼠敲着拐杖警告所有松鼠:“山要塌了!必须连夜往南方迁,再晚就来不及了!”
贝贝疯了似地往青竹身边跑,雨水打湿了她的毛,贴在身上冷得发抖。青竹的枝桠被风吹得乱晃,却还是努力伸到她面前,竹叶紧紧裹住她:“别慌,我在。”贝贝埋在他的枝叶里哭:“我带你走好不好?我扛得动你!”青竹的声音带着颤,却很轻:“傻贝贝,我走了,根就死了。”
他抖落枝头所有的竹籽,颗颗饱满,落在贝贝怀里:“带着这些,路上饿了就吃。”又让最粗的一根侧枝弯下来,抵住贝贝的巢,“把巢绑在枝上,我送你到山道口。”
雨夜里,青竹的枝桠一点点往前伸,每动一下,根部就传来撕裂般的疼——他的根已经被渗水泡得松动,可他还是咬着劲,把贝贝和她的巢送到了迁徙的队伍旁。
贝贝抱着竹籽,不肯松开青竹的枝桠:“我春天就回来!我会带着新竹苗回来!”青竹的竹叶轻轻擦过她的脸,像是在替她擦泪:“好,我等你。”
贝贝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想起应该留一个约定,这样无论如何变化,他们都能认出彼此。
“我们再见面时的约定动作是什么?”
“宝贝,来抱抱!”
雨伴着风声呼啸而来,青竹用尽他最大的力气呼喊,他不确定贝贝是否听见他们的约定,但他相信她一定听到了。
贝贝走了,她的身后是一片轰隆。
可贝贝不知道,那天夜里,她刚跟着队伍走远,青竹身后的崖体就塌了。半座山的泥土砸下来时,青竹最后望了一眼南方,枝桠还保持着伸向山道的姿势,竹叶在泥里慢慢枯去。
来年春天,贝贝真的带着一颗小竹苗回来了。她沿着旧路找了又找,却只看到一片新土,连一点竹影都没有。她蹲在曾经青竹生长的地方,把小竹苗种下去,怀里的旧竹籽一颗颗散在土上。
风掠过的时候,贝贝好像又听到了竹叶沙沙的声音,可她回头,只有空荡荡的山林。她不知道,青竹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青竹也不知道,他拼尽全力送她走的方向,是她再也回不来的故乡。

后来,贝贝在南方的竹林里安了家,每年春天都会种一颗竹苗,只是她再也没遇到过会说话的青竹,也再也没敢提起曾经有一棵青竹,用整个生命,送了她一场不会兑现的约定。
但不管如何,她永远记得烟花绽放的晚上他们一起对着流星许愿,流星的光虽然短暂,但每一束都在宇宙中刻下永恒的痕迹。如今当她每次看见烟花的时候,她都会泪目,她终于明白,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早已随着无数次烟花的坠落,在彼此的生命里凝成了璀璨的星图。
但每年秋天的第一天,她总是会在最高的石头上坐上半天,她在等一个声音,在等一个惊喜。
“来,到我怀里来,抱抱!”身后似乎又传来了青竹的声音,她回头,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