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觉得,这天地间最沉重又最轻盈的,莫过于时光了。它不像水,有潺潺的声响;也不像风,有呼啸的形状。它只是静静地,一寸一寸,挪移着光影的刻度,不与你商量,便把一个季节交割给另一个季节。我站在这片薄薄的暮色里,像是站在了所有季节的缝隙之间,心里无端地浮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春不休,夏不倦,秋不灭,冬长存。”
这念头来得奇。我先想到了“不休”的春。
春哪里会“休”呢?她不是那种温暾的、一蹴而就的苏醒。她是倔强的,近乎固执的。你去看残雪未消的背阴处,泥土还板结着,可那些顶着急躁的、毛茸茸芽苞的草梗,已拼了命地从冻土的裂璺里挣出来,带着一种稚嫩又凶悍的力气。那不是“生”,那分明是“闯”,是“破”。夜里听得见细微的、毕毕剥剥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松动着骨骼。清晨,你会发现昨日还光秃的杨树枝上,悬满了深褐色的“毛毛虫”,在料峭的风里微微颤着,一俟日头暖和些,便“啪”地炸开,散出满天蒙蒙的、让人鼻尖发痒的飞絮,宣告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占领。春是不讲理的,她来了,便不许世界再沉睡。她的“不休”,是一种绵密而执拗的鼓点,敲在万物懵懂的心上,逼着它们从内里生出痒来,生出疼来,生出非要见一见天光的渴望来。
春的鼓点敲得急了,密了,不知不觉便汇成了夏的浩荡长调。夏是“不倦”的。
这“不倦”,是一种丰沛到奢侈的精力。阳光不再是照耀,而是倾泻,是浇灌,亮得你睁不开眼,又热得你无处躲藏。树叶绿得发了黑,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将天空剪成无数碎亮的银币。蝉声是这时节的主角,从清晨直唱到星子浮现,那声音不是鸣叫,而是燃烧,把自己短短的生命都烧成一片灼人的声浪,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撑破。田野里的庄稼,更是疯了一般地拔节,你几乎能听见它们骨头抽长的“咯吱”声,夜晚路过,那黑黢黢的、涌动的青纱帐里,满是生命窃窃的私语与饱满的叹息。夏是一位慷慨而严酷的君王,他赐予一切生长以最饱满的热情,也要求它们献上最酣畅的呼吸。他的“不倦”,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汪洋恣意的挥霍,仿佛时光在这里被拉长了,熔化了,成了满世界流动的、金绿色的熔岩。
然而,再盛大的筵席也有散场的时候。当第一缕真正干爽的风,带着清冽的、类似金属的气味掠过树梢时,秋便来了。人们总说秋是肃杀的,是走向寂灭的,我却觉得秋最是“不灭”。
那是一种何等惊心动魄的“不灭”呵!它不在枝头,而在飘零之中。你看那枫树、黄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将一生的心血都熬成了红,染成了金。那红不是花苞那种娇羞的绯红,而是沉静的、深厚的绛红,像凝固了的霞,又像沉甸甸的诺言;那金也不是阳光那种晃眼的浮金,是内敛的、扎实的赤金,仿佛叶片里藏着一整个夏天的光,此刻才肯悠悠地吐露出来。它们一片,两片,然后成群地,乘着风,打着旋儿,静静地落下来。那姿态不是凋零,倒像是奔赴,从容不迫地,将自己归还给大地。它们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人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极脆极干的声响,像在阅读一部无比辽阔的、用身体写就的书。这绚烂至极的告别,这以死亡呈现的、最辉煌的生命意志,难道不是一种更恒久的“不灭”么?它灭的是形骸,存的是精魂;熄的是火焰,传的是热力。
于是,世界在这盛大的仪式后,终于静了下来,走进了“长存”的冬。
冬的长存,是一种收束,一种蛰伏,一种向内的、深深的凝望。大地脱去了所有华美的衣裳,露出它最本真、最瘦硬的骨骼。山峦的线条变得格外清晰,像用铁灰色的笔,在灰白的天幕上重新勾勒过一遍。河水瘦了,缓了,有时凝住不动,成了一面昏昏的镜子,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自身冰冷的寂寞。生命仿佛都隐匿了,可你细细去听,去瞧:厚厚的雪被下,麦苗的根须正做着清甜冰凉的梦;老树的皮下,浆液虽缓,却从未真正停息,像是在默诵一篇古老的、关于轮回的经文。冬的长存,不是死的寂然,而是生的宁息。它像一位严厉的导师,将一切喧嚣与浮华滤去,只留下最本质的轮廓与最坚韧的脉搏。它教会世界沉默,在沉默中积蓄;它迫使你向内看,在看透荒芜之后,反而能触摸到生命那根最倔强、最恒久的弦。这弦,弹过了春的萌动,夏的狂想,秋的绚烂,终于在冬的严寒里,发出一种低沉而清晰的、直抵存在的共鸣。
暮色愈浓了,那最后一抹胭脂也终于被苍灰的天际吞尽。四野的虫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响起,清亮亮的,带着夜露的湿润,将我从漫无边际的遐思里唤回。我方才所想的,那一季一季的“不休”、“不倦”、“不灭”、“长存”,此刻都融在了这片浑然渐深的夜色里。它们哪里是四个独立的篇章呢?分明是一条河的上游、中游、下游与看似封冻、实则暗流深藏的河口。
我踏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也稳了些。路旁的草叶拂过脚踝,凉浸浸的。我心里原先那块沉甸甸的、无名的东西,仿佛被这四季的风淘洗过,滤清了,变成了一种明澈的安然。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蝉依旧会声嘶力竭地唱,叶子依旧会绿了又黄,岁月依旧会用它那既温柔又冷酷的手,推着我们往前走。
但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