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畔黄土高坡,三代浮沉人生》纪实文学  第20篇

“二嫂,你家的灶火笼着了?”

“笼着了!”柳二嫂在窑里一边咳嗽,一边应承着。她的窑里烟雾大罩,黑烟从门口直往外涌。

“我笼一把火,今儿不晓得怎么了,火石怎么也打不着!”

“那你来!”柳二嫂说,“那是多少时家里没有烧火做饭了,艾绒儿受潮了!”

高守朴赶紧掰了几根高粱秸秸儿,一头捏在手里,一头压在地上,用脚使劲儿踩。几下子就踩破了,露出秸秸秆儿里面白色的瓤儿。他到柳二嫂家灶圪崂点了火,一路小跑着过来,塞进灶门,搭上嫩黄蒿,小心地拉动风匣,总算点着了火。可以烧锅了!

扁锅子铁皮很薄,一会儿水就烧滚了。高守朴下了黑豆钱钱。第二次水烧开的时间,高守朴又把桃黍齰齰下了进去。几颗山馒儿切成两半四牙子,也煮了进去!山馒儿也没有多少了,只剩了半筐,拳头大的没有几个,剩下的都像核桃一样大小。长了半寸来长的芽子,芽子倒是白白胖胖嫩嫩的。还有风扫过的黑青绿圪蛋,辣得要命。"矮子里面挑将军",高守朴尽可能拣大一些的好一些的先吃,撂下小的以后再吃。扣掉山馒儿芽子,水里洗净,两只手对住搓一搓山馒皮儿,一刀两半,两刀四牙子,下到锅里。齰齰饭,煮山馒儿,就这样吃!穷人没有什么可以讲究的呀!

锅烧了两三滚,又下去了两三滚。高守朴拿木勺舀了一块儿山馒儿圪瘩,拿筷子头儿一戳,款款儿就戳进去了。山馒熟了,饭也就好了!舀了一老瓷碗,他就圪蹴在门槛上吃!"呼噜!呼噜!"他吮吸着稀汤汤儿,很用力。

“四爸回来了?”高守朴抬起头。

高顺安从豁豁口儿走进来了!这小子今年二十来岁了,个子也长起来了,高高大大,已经成了好后生了!平时他主要是在唐家的粉房里帮忙,挑水、烧水、推山馒儿,倒粉渣呀,晾粉条呀,什么都做呢。有时也给唐家放羊,锄地,打杂儿!

“噢,回来了!”高守朴应承着。

“这一向儿在哪里来了?”

“河岔沟,东沟那一带,还哪里去了?”高守朴说。

高顺安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对面圪蹴下来,放低声音问:“听说那一向青石峁集上杀了好几个人?”

“好像有那么个事儿!河岔沟、东沟的人都说呢!”高守朴也放低了声音。

“不晓得是哪里的?”

“听说是松家沟的一个,河对面那道沟里白崖沟的一个,还有青石坪的一个……有的说是五个,有的说是七个,不大清楚。青石坪那个姓崔,是头儿……!”高守朴也不太清楚,他也是听人说的。做活儿的时候,听那边的庄里人议论呢。庄里人也是道听途说,未必真的见过!

“不知道什么事?为甚呀!”高顺安还在问。

“好像是河那边的白崖沟,一个白家的地主白敬财家被抢了,有的说是烧了,有的说是把人给杀了……然后城里下来一些当兵拿枪的,就把这几个人给杀了……!”

“我也听说白崖沟白家是大财主,可发呢!听说元宝顶门呢,一簸箕一簸箕撮呢,土地也可多了!”高顺安有些恍然大悟。

“现在这年月,没钱的没吃没喝没住没穿,往死饿呢,往死冻呢。有钱的也不安稳,今儿抢呢,明儿烧呢,还把人命也丢了!没钱有没钱的苦,有钱也有有钱的难……”

“噢,就是呀,现在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咱也分不清。”高顺安又凑近一点儿,声音压得更低。“有的说咱寨子上唐守山大掌柜是红的,有的说去年咱这儿官路峁路过的那些人是红的。我也不明白,红的是什么意思,白的是什么意思!没见他们哪里红呀!还不是和咱穿的戴的差不多呀!”

“咱也不懂呀!以前老先人们说什么'长毛'呀!大概是毛长得老长长的?现在又听说什么'毛野人'呀!……”

叔叔侄儿同时陷入了沉默。这些东西他们更不懂了,谁知道都是哪朝哪代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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