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道林心中思绪万千,从春天离家以后,一晃就多半年了,这多半年来,他感到在这漫长的日子里,虽然受了不少的苦和累,酸甜苦辣无法用语言表述。不论咋样,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倒下。现在,他并不是两手空空回来了。这也不只是说他赚了几个钱,是他多半年来的收获,绝不仅仅是这些,重要的是他见到了世面,懂得了如何做人和做事的道理,并且学会了木工技能。这个技能使他首先为社会和家乡多做了一点贡献,二者又能养家糊口。如今,队里叫他回去,那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他想回去就回去,顶多就是参加队里劳动,受苦受累都没关系,就是再苦再累,对他来说都不在乎。关键是精神上的压力,让人难以忍受,但你生活在这个小天地里,能有什么办法。自己只好走到哪一步算那一步了!
道林边走边想,不觉来到了杨青川,河道两边熟悉的山山峁峁,都亲切地出现在视野里。川道里一群群社员正在忙着掰玉米,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在田里堆的像小山似的。沟道里的小土路上,有一群上山挖野菜的娃娃们相跟着往回赶。大地拉着小的,小的扯着更小的,每人的臂弯里都挎着个小篮子,装着苦菜、苋菜,或蘑菇,或小蒜。孩子们一个个跟在牛群后面,喊叫打闹着。村子里好多人家的窑顶上,冒出了炊烟,一缕缕蓝色的轻烟在山沟里飘绕。太阳就要下山了,收工的社员们手拿着农具,在暮霭中走着。拦羊的人也吆喝着羊群回村了,大羊喊,小羊叫,咩咩的响成了一片。
道林进了村,上了自家硷畔,当他踏进家门时,已是上灯时分。宁宁一扑扑到他的身边,抱着他的腿喊着大大。道林弯下腰,抱起儿子亲了一口,说哎呀,大大走得急,忘了给爷爷奶奶和你买一点吃得了。我宁宁听话,大大刚从木工部收工回来,下次给你买。
闻讯,公爹从大队林场回来了,道林二哥也赶了回来,来到家窑里。婆母已做好了晚饭,吃的是小米稀饭和窝窝头,一碗酸菜,一家人围绕在饭盘子周围,边吃边拉话。
公爹说,你怎么把铺盖背回来了,没活了?道林说,话倒是有。公爹说,那你咋回来了?他说队里叫我回来哩。公爹噢了一声,说我明白了。他二哥在一旁说,唉,现在的人心眼小,眼睛揉不得半点沙子,眼红的啥也干不成。听说协群村的樊志有把你告在大队长高海周的名下。樊志有是杨青大队协群村宗世成家的大女婿,贤莲的上门女婿,山西人,也算杨青大队唯一的一个木匠。他同样出去到县城搞副业干木工活,有一天他得知道林学木匠的事,就立马跑回杨青村去找高海周,他问宗道林一天出去交多少钱?高海周说交8毛。樊志有气冲冲说,那我怎么要交一块五毛钱呢?高海周说你是大名鼎鼎的匠人,他是一个背石头的揽工汉,怎么能跟你相比。樊志有说什么揽工汉,人家宗道林早就偷的将木匠学到手了,你个瓷胡,知道个球哩。你还是个大队长,让人家哄得吃了,你也不知道。高海周听到此话后,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他才说,唉,说实话哩,我压根就不想放那个小子出去,可社员们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喊得一哇声,让走哩。我知道石弯人一个个灵的跟神似的,没想到我高海周打了个盹,他就将木匠手艺学到手了。他恶狠狠地说,明天就派人将他给我叫回来。就这样,你被卡回来了。公爹说,唉,回来就回来吧,要知道人家手里有权哩,你能把他咋样。他二哥说事已至此,只好这样,但不知你这多半年来木工手艺学得如何?道林说,唉,咋说呢,搞的能将就。二哥说只要你把大的工艺学到手,剩下的事就是自己慢慢熟练了。人常说,熟中才能出巧哩,哪个匠人都是从实践中摸索经验哩。公爹说,那对着哩,凡事都有个过程,只要自己用心,俗话说,天下无难事,耽怕有心人。只要你功苦下到,没有学不会的东西。你完了抽空,给咱们做上几个家具,慢慢就出手了。
第二天道林上张沟梁收糜子,社员们得知此事,议论纷纷,都说大队长做事太过头了,把人家道林民办老师下掉了,人家小伙子出去搞副业,为队里谋利益,学了个木匠,再好不过的事。咱们本村出个手艺人,在农忙时给队里修个农具,给乡邻四舍们做个家具啥的,多方便。省得撵到大老远请匠人,可他又把人家娃娃给卡把回来了,眼红的啥都不让人家干,像他这样的恨人穷领导,社会咋能发展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