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据现有史料,本章论语当是“中庸”一词的最早出处。历代疏家将“中庸”理解为思想上不固执不绝对、行动上灵活权变,其各种表述有:无过无不及,不偏不倚,待人折中调和,恰到好处,处事合乎中正、合于常理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理解站在为人处世的角度解释“中庸”,并未涉及文字溯源以及“中庸”在句子中的语法作用。
明辨孔子“中庸”的原义,不只关乎本章论语的解读,而且关乎对儒家思想的理解与认知,所以,正确理解“中庸”意义重大。而探究“中庸”之义,《中庸》一书是必然的中心。
《中庸》相传为战国时期的孔子嫡孙、孔鲤的儿子子思所作,共三千五百多字,原属《礼记》第三十一篇。宋代学者将《中庸》从《礼记》中抽出,与《大学》《论语》《孟子》合称为“四书”。宋元以后,“四书”成为学校官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必读书,对中国古代教育和社会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中庸》的论述并不十分严整,存在着颠三倒四的情况,大体可分为三十三章、四个部分。1至11章,首章立论,指出自然界与人类社会都有其各自的普遍规律,遵循这些规律,世界才能和谐发展;其后十章引用孔子的话多角度论述中庸的重要、难以企及以及遵行客观规律(道)的必要性。12至20章围绕着“道不可离”的观点展开论述。21至26章论述“诚”的作用,阐述“诚”的重要性。27章至结束论述如何实践圣人之道。全书强调通过至诚达到做人的最高境界,从而做一个清醒的人、能干的人、有福气的人。
“中庸”一词在《中庸》中共出现了十次,但并没有明确“中庸”的涵义。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
以上五处是言君子重视中庸、行中庸之道。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攫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言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以上五处是言君子行中庸之难,即使做到了,也难以长久坚持。
“庸”单独或作为其它词语的组成部分又出现了两次。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
庸,多解为日常的、平时的。
“君子中庸”作为完整的句子,其中的“君子”是名词无疑,若“中庸”亦为名词,句子就没有谓语动词,于是人们将“中庸”活用作动词“行中庸”,翻译其句为“君子行中庸(之道)”。“小人反中庸”是同样的情形。在古汉语的名词活用中,两个名词连用,需将第一个名词活用为动词,没有活用第二个名词的情况,所以上述句子中的“中庸”活用既无活用的条件,也无活用的必要,将其活用是表达上的无奈之举。既然“中庸”在句中作名词不合语法,那么只有将其训作动词性词语,这两个句子才有可表达的意义。再者,按第一例句的逻辑,我们可以认为:君子是中庸的,反之,中庸之人即是君子;于小人,认为小人不中庸道理上可通,但认为不中庸之人即是小人却有背事实,所以,是否中庸(权变灵活、折中调和等)不是区分君子小人的标准,也不是做一个清醒之人、能干之人、有福气之人的有效途径。
为了解释中庸,注疏者将《中庸》第一章中的“中和”等价于“中庸”,原文是: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虽然两个“中”都有“和缓、稳定”之义,是形容词,但“中节”的“和”是“平和、和谐”,是形容词,而“中庸”的“庸”无论解作动词“用”还是解作名词“规则”,都不是用来形容某一状态的,所以,“庸”与“中和”之“和”没有共通之处,将两者等同没有道理。
自孟子始,“中庸”一直被读作“中(zhōng)庸”,两千多年了,后儒也一直按照“中(zhōng)庸”作注解。
魏晋南北朝时期,伴随着儒道合一、佛道流行的时代趋势,学者把儒家的“中庸”与道家“无为”联系起来,强调不以己力影响外界。唐代李翱将《中庸》尊为经书,他在糅合佛儒观念的基础上,用佛家的“不动心”理论来诠释儒家“诚”的内涵,融佛家与儒家的心性学说为一体。宋代理学兴起,在把《中庸》正式升格为儒家经典的同时,理学的万物皆需合“理”观念成为主流。因《尔雅》释“庸”为“常”,“庸”即可指“万古常行而不可易”(陈淳《北溪字义》)之绝对的法则、规律,于是朱熹曰“以其不差异可常行,故谓之‘庸’”。朱熹并引用程颐的话给“中庸”下定义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这一注解影响至今。
后儒解“中(zhōng)庸”为不偏不倚的处世之术、折中调和的行事方法,无形中将中庸限定在了实用主义、方法论的狭隘范畴中。后世诸多大儒名儒肩任太子之师、帝王之师,诸多儒士文人充任官学私塾之师,传授《论语》,以小人为己之术的“中庸”相授,致使诸多太子变为小人太子,诸多皇帝变为小人皇帝,诸多文武官吏、儒士商贾养成小人品性。所以历朝历代小人政风、小人文风与小人商风盛行,反倒是没有读过书、没有受过“中(zhōng)庸”歪理邪说毒害的平民百姓,大多数还能与人为善、互帮互助,出现一些君子之德和君子之风,此中原因,不能说与后儒错注错解、错传错授“中(zhōng)庸”为小人为己之术无关。
“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夫子之言,明确告诉大家:中庸是一种品德,一种特别高尚的品德,因此,中庸是儒家的伦理道德准则,其外延不超出人类社会的伦理范围,将自然界的客观规律视为有“德”,显然是疏家们的主观愿望。《论语》中,夫子把两个人的行为称颂为“至德”,虽然“至德”不一定是“中庸”,但所有的“至德”至少应与“中庸”有共通之处。
第一个是泰伯具有至德。泰伯篇第一章,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为何被夫子称为“至德”?当然是“三以天下让”。“三以天下让”体现了泰伯的何种品格?体现了泰伯舍去自我,追求国家强盛、天下民众安康的“至德”品格。
第二个是周文王具有至德。泰伯篇第二十章,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夫子把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的行为称为“至德”,这种行为表明周文王有何种品格?表明周文王具有“为政以德”、“以德服人”的“至德”品格。
“中庸”作为道德标准,是一种“至德”,而孔子所称颂的“至德”又总是以国泰民安为依归,体现着君子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境界,因此,训“中庸”为“中(zhòng)庸”,解为合乎“庸民”之思、符合“庸民”要求,才够得上君子为民的圣人境界。紧随本章的“博施于民”章言“博施于民”、“济众”不只“仁”而且“圣”,断言“尧、舜其犹病诸!”正是孔子视“中(zhòng)庸”为圣人行为的佐证。
中,“射中”“中选”之中(zhòng),义为“正对上,正好符合”。微子篇曰“言中伦,行中虑”“身中清,废中权”,其中的“中”皆是动词“符合”之义。《庄子·杂篇》曰“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中民”即以民为念、为民着想。“中庸”不同于“中民”,替百姓着想是为官者的责任,为社会最底层的人谋事,才是君子与圣人该有的高度。《后汉书·胡广传》引当时的谚语云“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胡广任要职三十余年,历事六帝,凡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为太傅,其所提拔的人才,皆天下名士。由此可见胡广德才之富。“天下中庸”的“中庸”只可是形容天下安定、百姓安乐之词,解为深得民心意蕴正合。庸,是民众中的低贱者,是地位较低的劳动之人,中(zhòng)庸,就是符合这些人的要求、契合这些人的心意,能够有这种想法并能有这种做法的人,就是至德之人,就是品德最高尚之人!”
中(zhòng)庸之道是夫子的重要思想之一。夫子主张“中(zhòng)庸”,就是要求有地位、有权势、有财富的天子诸侯、权臣官吏、士族大夫们要修养君子品格,所思所为要以社会最底层的人们为准则,契合社会最基本的想法,符合人们最基础的要求,不要私欲膨胀、贪婪无度,不要贪求享受、盘剥民众,要与庸民求“小康”共“大同”,但是,后儒错读错解、歪曲篡改,夫子这种君子品格修养的要求就完全被湮没了。
《中庸》一再感叹“中庸”之难:“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可见,“中庸”不是不能做到,包括普通百姓在内的人也可以暂时做到但却难以长久坚持。《中庸》中列举了“中(zhòng)庸”的实践者,像舜、颜回、武王、周公,这些人是品德高尚的人,他们以“中(zhòng)庸”为己任,岂可视为是行“中(zhōng)庸”之人?在行“中(zhōng)庸”即为君子为圣人的幻觉思想诱惑下,也难怪有众多王侯将相、甚至平民商贾都争相而为,但又有几人成为君子、圣人了呢?反倒是孔子一生积极践行的教民、为民之道却成为中华民族至今长盛不衰的密钥,因此,托起最底层的民众,才是最难达到的境界,能以庸民为念的人才是真正的圣人。
释“中庸”为动词性的“中(zhòng)庸”,“君子中庸”意思就是君子为最底层的民众着想,“小人反中庸”意思就是相反小人不为底层民众着想。以此来解,《中庸》中其它“中庸”一词都能得到通顺的解释,自然,以“做符合底层民众意愿的事是美德,是最高的美德”来翻译本章“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之义不仅语句通畅,而且句意简洁明了。
综上,“中(zhōng)庸”之论已然流行了两千多年,其带给社会的流弊一言难尽,而今,是时候正本清源、明辨其义,还其本来面目了。作为最高的道德标准,解“中庸”为“中(zhòng)庸”,视其为最原始、最朴素的民本思想,无论在当时还是在当今,应该都有其积极的社会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