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嘉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下班后的李美嘉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径直去了健身房。她去健身房并不是为了健身,而是带课教一群学员瑜伽,每天晚上一节课,下午六点四十分开始七点三十分结束。上完了课,还需要花上十几分钟的时间跟学员套套近乎。当然,也免不了违心地夸奖一下个别学员。老实说,这不符合她的性格。从四月份开始,健身房为了提高服务质量,采取了学员打分制度,她的分数在几个带课的老师中最低。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在乎,可现如今,她需要保住这份工作。

带完了课从健身房打卡出来,路过前台,负责考核的小姐姐问她用什么办法实现了逆转。她抿嘴笑了笑,没有明确回复。只是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上课五十分钟抵不过十分钟的马屁。”站在门口,李美嘉看了看表,已经快七点五十分了,有点饿,也有点累。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对面的吉野家点份牛肉饭,可一想到最近的官司,她又顿时没了胃口。

不过,对面那家店的招牌还是让她想起了第一任男友。当年上大学时,交往的第一个男朋友请她吃的第一顿饭就是牛肉饭,至于具体的店名与味道,她着实想不起来了。毕业后,李美嘉甩了那个终日里唯唯诺诺像跟屁虫似的男朋友。之后,凭借着窈窕的身材与赤名莉香一样的颜值,她又交了第二位男朋友——一个富家子弟。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幸出了一次国,领略了一次东京的风情。李美嘉至今仍然记得东京那能让人感受到如少女灵魂一般纯洁的蓝天白云。那时的美景美食让她认为遇到了真爱。

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李美嘉就发现这个富家子弟在和自己交往的同时也在跟另一个女人交往。那个渣男的一句玩玩而已彻底寒了她的心。分手两周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没敢告诉父母,更不敢跟周围的朋友诉苦,偷偷地一个人去医院打掉了孩子。也是从这时起,李美嘉开始坚信,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她要自己创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她决定了,要靠自己买一套房子,一套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房子。于是,她一下班就跑去做兼职,从便利店的店员到服装店的导购再到瑜伽教练,她都做过。

晚风渐凉,加上上课时又出了点汗,李美嘉觉得有点冷,于是从包里掏出了防晒服穿上。她看了看街上,往来的人们行色匆匆,像是比她还忙,但每个人脸上又洋溢着幸福神色,更有那三三两两的小青年一边走一边讲着笑话。她看着旁边的公交站,公交车刚一进站,人群便乱作一团,像急赶着投胎似的。她又朝着不远处的地铁站看了看,人流并不算多。下了台阶,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吉野家,然后便朝着地铁口走去。

上车前,包里的手机响了。她猜到是谁打来的,伸手去掏手机,一看确实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后,立刻又挂断了电话。每次想起母亲或者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她总觉得这个女人是来向她催债的。她已经想不起来这个生她的女人到底有多少年没有真正的关心过她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

母亲的眼里似乎只有弟弟,大学一毕业就给弟弟买了一辆名牌车,为了满足弟弟的虚荣心,凑首付时甚至不惜透支信用卡。车贷还完后,又张罗着给弟弟买房子。也是从那时起,母亲要求她每月要上交的钱从800块直接涨到了1500块。今年初,母亲跟她说弟弟今年要结婚,房子需要装修,彩礼酒席也是笔不小的开销,要求她以后每月上交2000块。起初,她和母亲还理论了一番,希望等她换工作以后再涨。可母亲说生她养她一场不容易,无论怎样她都该回报一下。她不得不答应下来,再充分的理由也大不过道德,不是么?

出了地铁口,李美嘉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天空,明月被一片薄薄的、猪板油形状的乌云所遮盖,她总觉得这似乎是不祥之兆。她心想:是吉是凶,该来的终究会来,躲是躲不掉的,管它呢。她左臂挎着包,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抵御着凉风向前继续行走。灯光,人,人影所组合成的画面在夜幕之初显得有些凄凉,而这种凄凉,和李美嘉脸上的表情所给人的印象是一样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个十字路口左转上了临潼路。沿着临潼路继续向前走大约200米便是所住的小区。这条路虽然没有路灯,但占街的小摊贩一个挨着一个,而且每个小摊都有一盏充电式的夜灯,把这里照得跟集市一样。路的两边,卖熟食的,卖小家电的,卖衣服鞋帽的,应有尽有。也许是太晚了的缘故,行人并不算多。李美嘉想起冰箱里还有剩米饭,所以决定在熟食摊买个素菜凑合一顿算了。于是,径直走向一个熟食摊。这时,旁边卖衣服的摊主正在和一个女人谈价格。

“哎呀,我说大姐,这已经够便宜了,您看看,这绝对是纯棉的,20块钱一点儿都不贵。您在看看这色儿,穿您身上至少年轻20岁。”卖衣服的小贩拿着手里的衣服说。

“20块还不贵?在网上买都用不了这个价儿,顶多15块,15行不行?行的话我拿走,不行就拉倒。”

“您可真会砍价,网上买,你看不着也摸不着,在我这里,你可以摸也可以试穿,这多合适。”小贩并没有打算让步。

中年妇女满脸不耐烦:“再给你加两块钱,17块,行的话我拿走,不行就算了,我也不想再跟你磨叽了。”

小贩眼看着再继续下去也讨不到便宜,于是装着为难的样子:“行,这点儿我也该收摊儿了,赔钱卖您一件。”说后将衣服装进了塑料袋。

“赔钱?赔钱的事你能干?顶多就是少挣几块罢了。”

“大姐,我实话跟您说,我这衣服是15块钱的本儿,少一分钱让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小贩指着天,信誓旦旦。

中年妇女翻起白眼,说:“15块的本儿卖17块,那你不是还挣着两块钱呢吗?”

小贩左手接过钱,用右手从中拿起两个一块钱的硬币,一边颠着一边说:“您以为这两块钱的利润是我的?说好听点儿,我得用每件衣服里的两块钱上贡。说不好听的,我这两块钱得用来喂狗。在这条街上摆摊儿,每个月得给城管500块钱,不光我们,就连早晨所有在路口卖早点的也不例外,每月照样得孝敬他们。”

“还能有这种事?那你们怎么不去揭发这帮狗日的呢?”

“揭发?”小贩指着斜对过的一块空地,说:“大姐,您瞧见没有,那块地方原本有一对母女,卖小孩衣服的,女的30多岁,孩子6岁,就因为没交钱,被那群疯狗踹了摊子不说,还被暴打了一顿,就当着孩子的面打的。唉,这都多少天没来了。我要是去揭发,明天就得从这里滚蛋,搞不好他们可能把我弄成残疾,您听说过哪个朝代咱们穷老百姓斗得过有权的呢?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做鲁迅书里的愚民吧,这样才能活得更长久些。”


提起鲁迅,中年妇女拿着衣服哈哈大笑起来。中年妇女走后,小贩又吆喝了起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纯棉T恤赔本儿大甩卖了啊,只要20块,20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啊。”

李美嘉听着他们的谈话,以前觉得这些小贩挣钱很容易,但现在看来,又是一个‘青天处处横珰虎’。素菜做好了,她提着东西朝自家小区的方向走,刚才的中年妇女那股子爱斤斤计较的劲儿让她想起了第三任男朋友。交往时,这个男人也是爱斤斤计较。最让她受不了的是,无论坐在哪里,两个小腿向外撇,大腿则夹得紧紧的,举手之间总是抬起拈花指,活脱脱儿一副女人模样。她想不起来具体和他交往了多久,只记得某一天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我们分手吧。对方问,为什么?给我个理由。她回复说,我不想跟个娘们儿结婚。她现在想起来,不免为当初的不尊重而感到内疚。

李美嘉走到小区门口,长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了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突然想起他们了。为了抛掉这些多余的思想,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加紧了脚步,快速向四号楼走去。到了楼下,她打开门禁,一口气爬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刚放下包,手机就响了,她知道,又是母亲打来的。她拿起手机,吸了一口气后按了通话键:

“妈——”

“丫头,咱们说好的,每月20号把钱转给我,今天可都22号了。”李美嘉刚一开口就被母亲急躁地抢了话。

“我不是不给您,15号我刚发完工资就还了房贷,剩下的这点钱根本不够的,健身房兼职的钱就快下来了,到时候一准儿给您打过去。”

听到女儿答应打钱,电话那头的母亲语气缓和了一点:“丫头,不是当妈的挤兑你,我和你爸也是实在没办法,当初给你弟弟买房凑首付,咱家借遍了亲戚。现在,你爸那点儿工资用来还债,我和你的那点钱用来给你弟弟还房贷,缺了你那2000块,你弟这月25号的房贷可就还不上了。”

听母亲提起弟弟,李美嘉顿时来了气,她埋怨说:“当初你们就不该给他买那么贵的车,就他那点工资,只够养车的。现在,借了一屁股债给他付了首付还得给他养房子。你们想过没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母亲反驳道:“买辆好车不是为了脸面嘛,哪个中国人不好脸面?至于房子,全中国有哪个当父母的不给儿子买婚房的?又有哪个结婚的不给彩礼?大家都一样,我和你爸也跑不掉。再过二三十年,等你当了妈,你也跑不掉。”

“我跑不掉是二三十年之后的事,可你们现在就要把我也拉上。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发完工资还得还房贷,剩下那点生活费全给你们都不够。这几年我天天得打两份工,我是人,不是机器,我也累,你们什么时候也能帮帮我。”李美嘉有点哽咽。

“那你就赶紧和你那个山西男朋友结婚,结了婚就好啦。对了,那小伙子叫什么来着?”

李美嘉不想计较母亲连自己男朋友叫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这比起她最近的遭遇并不算什么。但她心中却堵着一股子怒火。

“不合适怎么结婚呀?就因为我跟他提出分手,那个老西儿就把我给告了。”

“谁?谁把你告了?为什么要告你?”母亲急切的好奇心倒胜过关心似的。

她本想把前因后果跟母亲诉说一遍,可现在她太累了,再加上这几天精神上的紧张,让她有一种快要虚脱之感。索性跟母亲说:

“没什么,你不要问了,问了你也帮不上忙,挂了吧,我刚到家,还没吃饭呢,钱的事,25号之前一定给你转过去。”说完,李美嘉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拿出冰箱里的米饭,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然后又把放在鞋柜上的菜拿到茶几上。刚坐下,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是短信的声音。她拿起手机,点开信息,是母亲发来的,上面写着:丫头,记得25号之前务必把钱转过来,千万别耽误了你弟的房贷。

李美嘉把手机甩到一边,心里莫名感到一股子庆幸,庆幸自己的选择,庆幸自己前几年省吃俭用咬着牙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管怎么样,她有了自己的家。如果当初没有买房,到这会儿或许依然一无所有。不仅如此,还要忍受家里那些糟心的事。

听到微波炉的提示音,米饭热好了,不过她并没有起身去拿。她没心思吃饭,而是环视了一下这个六十平米的房子,一块地砖一个挂件,都是她的心血。在这所房子里,第一个和她过起日子的是第四任男朋友。那时候,他帮她一起装修房子。为了省钱,李美嘉没有找装修公司,而是完全按照自己设想的那样,自己买材料自己找相关工人装修。他们一起去买沙子水泥,一起买涂料瓷砖,又一起选马桶和面盆。

回想起这些,曾经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似的在她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抬头看着电视墙上的两张卡通贴纸,一张是弥次郎兵卫,另一张是阿拉蕾。这是第四任男友留下的,也是这屋子里可以证明他存在过的唯一的痕迹。她当时不理解一个和自己一样强势的男人竟然会喜欢卡通人物,就像她当初不理解为什么两个人闹掰了一样。男女之间的感情往往就是这样,两个爱吃拉面的人未必就适合在一起。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两年零一个月,这段时期基本算得上自毕业以来最幸福的时间了。不过,分手后,她认为的这所谓的幸福其实也就是生活上比较轻松罢了,绝非爱情。李美嘉有对爱情的评判标准,这个标准就是怦然心动。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第四任男友并非是她的真爱。不过,她对他仍心存感激,感激他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她减轻了生活上的负担。不过,也正因为这个,让她又有了依靠男人的想法。又因为这个想法,她没有拒绝第五位男友对她的追求。从而这一连串的因果又造成了她最近一段时间烦躁不安的心情。

李美嘉越想越烦乱,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抽油烟机旁边的柜子,拿出了一瓶白酒,又走回客厅。从茶几下拿出一个玻璃杯,拧开瓶盖倒了一杯白酒。自从知道那个老西儿起诉她,她最近每晚几乎都要喝一杯白酒才能睡着。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咧着嘴咽了下去,酒像滚烫的岩浆一样冲进她的胃里,一片翻江倒海,眼泪也顺着鼻梁两侧流下来,直到流过嘴角,她才下意识地用左手擦了一下。

沙发扶手下的手机响了,她没有理会,她想一定又是母亲打来的。喝了第二口酒后,手机还在响。李美嘉伸手抓起手机准备挂断,一看屏幕显示的是许律师。李美嘉强作镇定后按了通话键,说:

“许律师”。

“李小姐,担心你晚上有课,所以我这会儿才打给你。判决结果出来了,法官认定原告每月转给你的钱并不算赠与。不过,七夕节、情人节这些特定节日转给你的钱得到了法官的支持,除去这部分,你还需转给原告方69400元。”

“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眼泪再次顺着她的鼻梁两侧流了下来,流到嘴角,她感受着泪的苦涩。此时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像突然间看到海啸扑来那样的惊恐,但比海啸更加让她绝望。她无力地靠在沙发上,任凭眼泪继续流着,两条手臂虚脱般地摊开,手机仍然躺在她的右手上,像个僵尸。突然,她攥着手机朝电视墙狠狠砸去。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脸,像个无助的孩童哭出了声音。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也盖住了她满腔的无奈与愤懑。她继续哭着,哭得那么无助,那么凄惨,陪伴她的只有这空荡荡的屋子。

阳台的窗户开着,一阵阵凉风穿过纱窗吹了进来。她的哭声小了一些,一张脸犹如刚用水洗过一样,几根头发粘在脸颊和嘴唇上,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她的脑子有些清醒了,并且思考着谁能帮助处于绝望中的自己。父母?不,在弟弟和自己之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弟弟。同事?这些人不给她使绊子就不错了。同学?关系比较好的那两个顶多能给她凑个万八千,可这离69400还差得远呢。

她开始责怪起了自己,怪自己眼拙找了这么个东西,怪自己在给那个老西儿钱时不该用现金。现在好了,对方每月给自己的钱有转账记录,还可以作为证据,而她每月给对方的钱以及两人的生活开支,因为是现金,虽然在电脑上记录了具体开销,但是却不能证明是给对方的,甚至都无法说明是共同生活开支,自然也就无法作为证据。如果当初她也选择用微信或支付宝的话,那她几乎不用赔对方多少钱。她突然觉得自己比关汉卿笔下的窦娥还冤枉,明明给了对方5万多,却因为没有转账记录,现在反而还要赔给对方6万多。

此时,她的大脑空了,她的心也空了。而临潼路上,那个甘愿做鲁迅笔下愚民的小贩还在叫喊着: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纯棉T恤赔本儿大甩卖,只要20块,20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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