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你的白月光重生了》

“妻主,丞相府送来了退婚书。”


我的贴身侍从阿福说这话时,正跪在寝殿外,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怕我掀了屋顶。毕竟全京城都知道,骠骑大将军沈昭宁为了娶丞相府嫡女楚清鸢,半年前亲自领兵踏平南疆,用三万敌军的头颅做了聘礼。那时楚清鸢站在城楼上,隔着漫天的血色残阳对我说:“沈昭宁,你若能活着回来,我便嫁你。”


我活着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疤和赫赫战功。整个将军府张灯结彩地筹备了三个月,喜帖发了三千份,连漠北的王庭都遣使送了贺礼来。所有人都说这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姻缘——丞相府与将军府联姻,文武相济,陛下乐见其成。


然后楚清鸢在成婚前七日,跳了京郊的未央湖。


她没死成,被一个路过的书生捞了起来。那书生名叫裴砚,据说生得面如冠玉、清雅出尘,最重要的是,他是楚清鸢的青梅竹马,三年前因家道中落离开了京城。如今他在城南的陋巷里开了一间书肆,穷得连一件像样的长衫都买不起。


楚清鸢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嫁给了沈昭宁,过得生不如死。所以这辈子,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这话传到将军府时,我正在演武场练刀。阿福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暴怒——毕竟我沈昭宁在军中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连陛下都说过,满朝文武最惹不得的人就是我。


但我没有。我握着刀柄站在四月末的风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碎掉了,碎得很彻底,像是被人用石臼一点点碾成了粉末。


因为我知道楚清鸢说的是真的。


我也有那些记忆,或者说,我拥有完整的前世记忆。


前世,楚清鸢的确嫁给了我。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被喜轿抬进将军府的那天,我掀开盖头看见她满脸的泪痕,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并不想嫁给我。那场婚事是陛下赐婚,丞相楚桓之亲自登门提的亲,从头到尾,我都没有问过她的意愿。


婚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我试过对她好,把南疆进贡的夜明珠串成帘子挂在她房门口,她看了一眼说太亮,晃得她睡不着。我让人从江南运了最好的鲛绡纱给她做夏衣,她碰都没碰,随手赏给了身边的丫鬟。我甚至笨拙地学着那些文人雅士的样子给她写诗,她当着我的面把诗笺折成了纸船,放进池塘里,说这样倒还有几分用处。


后来我就不太回府了。边疆战事吃紧,我常年驻扎在北境,一年到头见不了她几次面。偶尔回来,看见她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绣花,绣的是并蒂莲,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绣的。她的眉眼间有一种我永远无法驱散的忧郁,像深秋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将军府的天空。


她在嫁给我的第七年病逝。临终前她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她说:“沈昭宁,如果有来生,求你放过我。”


我跪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清晨,副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说边境急报,蛮族南下了。我翻身上马的时候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再醒来时,就回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十七岁,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陛下还没有赐婚,南疆还没有平定,楚清鸢还没有用那种带着恨意的眼神看过我。我用了两年的时间重建了前世的轨迹——因为我知道蛮族会南下、南疆会叛乱、漠北会有那场改变国运的大战。我必须赢下每一场仗,才能保住这个国家的安稳,也才能在功成名就之时,以一个配得上她的身份站在丞相府门前,问一句:“楚小姐,你可愿嫁我?”


我以为重来一次,我可以改变一切。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耐心,总能捂热她的心。


但我错了。前世她恨我,是因为我强行闯入她的生命,拆散了她和裴砚。可这一世我没有,我是在她点头之后才去南疆的,我以为那个“好”字是心甘情愿的。原来从头到尾,她答应嫁给我,不过是屈从于丞相的安排,和我是不是沈昭宁没有任何关系。她跳未央湖的那一刻,大概是真的觉得,死都比嫁给我好。


退婚书上的字写得极为漂亮,是丞相楚桓之的亲笔。措辞客气周到,大意是小女福薄,配不上将军威仪,愿以城南三处田产作为补偿,望将军海涵。


我反复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阿福听到笑声,吓得把头磕得更低了:“妻主,您要是难受就打奴才一顿出出气,千万别憋着。”


“退就退吧。”我把退婚书折好放回信封里,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让人把府里的红绸都撤了,喜帖全部追回。城南那三处田产也不必收,就当是本将军送给楚小姐的新婚贺礼。”


阿福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妻主,您认真的?”


“比珍珠还真。”我把刀收回刀鞘,转身往书房走,“拟一道折子递进宫里去,就说骠骑大将军沈昭宁主动请旨镇守北境,即日启程,三年不归。”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京城都炸了锅。有人说我疯魔了,有人说我是被楚清鸢伤透了心,更多的人在茶余饭后嗑着瓜子议论:这骠骑大将军到底是武将,脑子一根筋,被退了婚就想逃避现实。


我懒得解释。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前世我花了七年时间想要捂热一个不爱我的人,这辈子,我连七天都不想浪费。


但大概是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利落了,利落到连老天爷都觉得没意思,所以它又给我添了一点乱子。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我去城西的夜市吃了碗馄饨。那家馄饨摊是京城一绝,前世我在北境戍边时最惦记的就是这口味道,这辈子好不容易回来了,说什么也要再吃一次。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认得我,见我来了一边下馄饨一边唠叨:“将军明日就要走了?北境那地方苦寒,您可得照顾好自己。”


我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喝汤的功夫,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我抬头看去,看见几个地痞正在砸一间书肆的门面,匾额被踹翻在地,上面的“砚斋”两个字碎成了两截。


砚斋。裴砚的书肆。


我本来不想管。楚清鸢要嫁裴砚,裴砚就是丞相府未来的姑爷,自然有人替他出头,轮不到我沈昭宁多事。但我看见那几个地痞从书肆里拽出一个人来,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那人蜷缩着身体护住头脸,却始终没吭一声,只是在挨打的间隙轻声说了句什么。


离得太远,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那个画面莫名让我想起前世的某一天——我回府时撞见楚清鸢在哭,她攥着一封信,信上写满了裴砚的名字。那时候我站在门外,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把馄饨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过去。


“住手。”我的声音不大,但带兵打仗多年练出来的气势足以让那几个地痞愣在当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不认识我,嗤笑道:“哪儿来的多管闲事的?知道这小白脸欠了我们多少银子吗?利滚利,五百两!”


五百两对于一间陋巷书肆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裴砚显然还不起,所以他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再宽限三日,我自有办法。”


“三日?”壮汉啐了一口,“上回你说三日,再上回你也说三日,爷看你是活腻歪了!”


我懒得废话,从腰间解下钱袋扔了过去,砸在壮汉胸口。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掂了掂分量,脸色立刻变了:“这……”


“拿了银子滚。”我看了他一眼,“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横着出去。”


壮汉大约是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不好惹的东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裴砚靠在门框上,月光落在他脸上,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确实生得好,眉眼清隽,气质干净,像是一幅被雨水洇湿的水墨画。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怯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多谢将军解围。”他说,声音清润,不卑不亢,“银子我会尽快还上。”


“不必。”我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楚清鸢选了你,你好好待她。”


身后沉默了片刻,裴砚忽然开口叫住了我:“沈将军。”


我回过头,看见他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望着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馄饨摊的灯火,亮得有些过分。


“我知道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实,“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楚清鸢跳湖被救起之后,说的那些关于前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愣住了。


“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你有关,每一件事都发生在将军府里,可她说她前世嫁给了你、过得生不如死。”裴砚微微歪了歪头,唇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可沈将军,如果她前世真的嫁给了你,那为什么在她的记忆里,我的存在感会那么低呢?”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书肆门口那盏破旧的灯笼摇摇晃晃。我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像是一截被埋了很久的木头终于被洪水冲出了河床。


“你不是那个对她求而不得的人。”裴砚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才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两世为人都不曾看清的事实——前世那些年里,楚清鸢用冷漠筑起高墙,把我隔绝在外。我始终以为她的心里住着裴砚,所以容不下任何人。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她前世也在思念裴砚、遗憾错过,那她的记忆里应该铺满了裴砚的影子才对。而不是像她醒来后说的那样,句句都在讲将军府的苦、桩桩件件都和我有关。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尖锐得让我几乎站不稳——也许前世她恨的根本不是我毁掉了她的爱情,而是另一种我从未想过的东西。


我抬起头,发现裴砚已经转身走进了书肆。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带走了所有我想要追问的话。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馄饨摊的周老头远远地朝我喊了一声:“将军,馄饨凉了,老汉再给您下一碗?”


我摇了摇头,迈步往将军府的方向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裴砚说他才是那个求而不得的人,他说楚清鸢的记忆里只有我。如果这些都没错,那前世楚清鸢嫁给我的七年里,她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是谁?她恨我,究竟是因为我毁了她和裴砚的姻缘,还是因为——我娶了她,却从来没有真正懂过她?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我几乎想把它从脑子里甩出去。可它就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越是想拔出来,就扎得越深。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深夜,阿福还守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递了一封信:“妻主,方才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帖。”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是楚清鸢的字迹。字写得有些潦草,和她平日端秀的簪花小楷不太一样,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纸上只有两句话——


“沈昭宁,前世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在你离开京城之前,我想见你一面。”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攥进了掌心里。纸张被汗水洇湿,墨迹晕开,模糊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


阿福紧张地看着我:“妻主,去吗?”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是我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去。”我把纸团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没,化为灰烬,“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想通一件事。”我坐在太师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阿福,你说一个人重活一世,究竟是为了弥补遗憾,还是为了看清真相?”


阿福挠了挠头,憨笑道:“妻主,您问得太深了,奴才答不上来。奴才只知道,明儿个天一亮,您就得启程去北境了。”


我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


窗外,月亮的边缘被云遮住了一角,整个京城沉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两个画面——前世楚清鸢临终前紧紧攥住我的那只手,和今夜裴砚说“我才是”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两幅画面像两片碎掉的瓷片,拼在一起,缝隙里透出某种我一直忽略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我在黑暗中问自己,前世你到底错过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北境的风,似乎已经隔着千山万水吹了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和未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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