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本是山林间一条茹毛饮血的蟒蛇,不曾采食日精月华,亦未知悟天真地秀。
直到它遇到了主人。
它对主人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身量瘦小,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竹筐,自己一张口就能连人带筐一齐吞下。
可被吞下的却是它自己,被那个破破烂烂的竹筐。
此后它便住在竹筐里,被投喂,被驯化。
主人会时不时把它放出来,如果它试图逃跑,会遭到惩罚;而如果它引导主人找到更多的蟒蛇,则会得到奖赏。
惩罚是依主人心情而定的,有时是鞭打,有时是饥饿,有时会被滚烫的铁块压在肚皮上——这曾经是它最深的恐惧。肚皮被烫伤后,伤口会在它爬行时磨破,淌出血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段红色的痕迹。
奖励是固定的,每次主人奖励它的时候,总是会掏出一粒丹丸,喂到它的嘴里。那丹丸还不及主人的指甲大,小得可怜,全无饱腹之效。可不知为什么,每次它吃完丹丸,懵懂的意识总能察觉到一种浑身舒泰,身轻神明的感受。
它恐惧惩罚,喜爱奖励,于是每一次都努力地寻找同类。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吃到的丹丸越来越多,体型越来越大,头脑也越来越聪明,寻找同类的效率也越来越高。
但是奖励与惩罚的规则变了。
主人知道它不会再逃跑,于是便在它忙碌一天一无所获时惩罚它;主人知道它搜寻同类越来越轻松,于是便要求它每次必须找到两只同类时才能获得奖励。
为了免于惩罚,它越发努力地寻找同类,但主人定下的目标也越来越高,完成目标的奖励却从始至终毫无变化。
“这都是你的成长啊!”主人如是说道。
它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长,它甚至感受到体内凝结出了一枚奇异的肉丹,它尝试着从中抽取力量,顿时感受到自己变得无比的强大。
强大的力量滋生了它的野心。它想摆脱主人的惩罚,夺走主人的奖赏,于是它偷袭了自己的主人。
偷袭的结果是前所未见的惩罚。
它被钉穿身体,挂在烈火熊熊的火炉上,任凭它如何嘶吼求饶也未能让主人心软半分。
又或者主人确实心软了——在它几乎被烤熟了之后,主人削断了它的一截尾巴,然后把它放了下来。
主人宽容善良地允许它活了下来,它也更加认真的寻找同类,回报主人的恩惠。
再后来,不知过了多少个冬夏,主人失踪了。
主人时常会外出走动,一般几个日出就会回来,从来不会超过三次月圆。但那一次,它等了主人整整五个冬夏。
五个冬夏里,它每一天都对主人留下的丹丸垂涎三尺,但它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唯恐再经历一次灼身断尾之痛。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主人一直没有回来。
或许主人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诱人,哪怕它本能地将其摒弃千遍万遍,却总是忍不住再生发出来。
最终,它实在按耐不住诱惑——用最快的速度打碎主人盛装灵丹的瓷瓶,用最快的速度吞下所有的丹丸,用最快的速度远遁逃离。
哪怕主人已经那么久都没出现过了,它还是恐惧到浑身颤抖。
但无论如何,它成功了!它盗取了主人所有的灵丹,远远地逃窜了出去,而它的主人一直没有出现。
它一边逃命,一边炼化积蓄在身体里的大量灵丹。虽然对主人的恐惧依然潜藏着它的心里,但它的理智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主人了!
每一次呼吸,它都更强大几分;每一次日出,它都距离自己被奴役的过去更加遥远。
妖生几百载,它第一次体会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畅快。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它炼化的灵丹越来越多,冥冥中一种对天空的恐惧感逐渐充斥了它的内心。
它的主人从未对它讲解过与修炼有关的任何事宜。因此它不知这恐惧感源于何处,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它只懂得拼命炼化更多的灵丹,攢取更多的力量,可那股恐惧却与日俱增。
终有一日,天空阴云密布,沉闷的雷声传遍天际。
与它的惊慌失措一同到来的,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雷霆。它立时被劈了半死,但还是勉强拖着残躯抓住了了唯一一件救命稻草。
它跃入一汪深不见底的涧潭。
恐怖的雷劫没有就此消散,但借助潭水抵御天威的它终究活了下来。
从潭底爬回地面的它已不再是一条蟒蛇,而是变成了一名佝偻着身体的高个老人。
老人就近寻了个山村住下,自名柳爷爷,从此以后七十年里,享足了称王称霸,为非作歹的福气。
要不是遇到了那个吞妖丹的小辈,它说不得还能再当七十年,一百四十年甚至二百一十年的土皇帝。说不得还能修炼成一方大妖,占山为王!
“如此说来,那小辈真是可恶至极了啊!”
阴冷尖利的声音把柳爷爷从走马灯般的回忆中唤醒,它忽然意识到自己明明已经…
“很奇怪?你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对不对?很可惜,有些债,不是你死了就不用还的!”阴冷尖利的声音逐渐变得凶狠,这股凶狠让柳爷爷莫名感受到了一丝熟悉。
九幽深处,暗无天日之地,名为柳爷爷的蟒魂懵然一惊,昂首看向说话之人,颤抖着声音问道:“主…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