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清明节,雨就变得多起来,昨夜的雨,是清明递来的信笺。
凌晨三点,我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窗外的世界被织成一片朦胧。
杜牧的诗忽然撞进脑海:“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江南的春,总被这样的雨浸润,雨停后会有暖阳,可那湿意,早顺着窗缝钻进了心里,和思念搅在一起,沉甸甸的。
记忆里的清明,从不是这样湿漉漉的惆怅。
小时候还没有清明假期,爷爷总在节前的周末,带着我和兄弟们去给祖先们扫墓。
那时候爷爷八十多岁了,背依旧挺直,路在他脚下像熟悉的掌纹。
他总能准确找到每一座坟茔——曾祖父的、曾祖母的,还有那些我记不清名字的亲人。
后来爷爷走了,换成父亲领着我们,再后来,就成了我和兄弟们扛着镰刀上山。
奶奶会提前备好三牲、香烛和纸钱、鞭炮,用竹篮仔细盛着。
我们跟在爷爷身后,镰刀划过杂草的“唰唰”声,和爷爷讲的祖先故事,成了童年最特别的春之声。
前几天母亲的电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心里。
她问我能不能提前回去扫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日程,只能含糊地说“尽量”。
昨天再打电话,母亲说她已经准备好了祭奠亲人的物品,如果我们没有时间,她就独自去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刚工作那年,在魔都的出租屋里,对着窗外的霓虹灯计算回家的时间。
那时候没有高铁,绿皮火车要晃十几个小时,硬座的靠背硬得硌人,可心里满是归乡的热望。
后来有了高铁,我却换了好几座城市,离家的物理距离没变,心里的牵挂却像藤蔓,越长越密。
疫情三年,我错过了每个清明。去年清明加班,看着同事们拎着行李回家,我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忽然就红了眼。
今年早早抢了票,却还是只能在下午到家。
算起来,出来工作二十多年,我陪在父母亲身边的日子,竟凑不满一年。
刚工作时总说“等下次”,等赚更多钱,等换更大的房子,可转头,爷爷奶奶、父亲都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天国,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弯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沉重,如今才懂,那字字句句,都是过来人淌着泪的悔恨。
昨夜的梦,是老屋的模样。梦里父亲还年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院子里劈柴;奶奶坐在矮凳上择菜,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银;爷爷坐在竹椅上,给我讲家里以前的故事。
可醒来才想起,老屋周围的房子都拆了,只剩我家那栋孤零零地立着,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却再也没人在门口等我回家。
手机里的车票信息亮着,四月的风已经暖了。
老家的草地该绿了吧,柳树该抽新芽了,桃花和樱花该漫山遍野了。
这次回去,要带着孩子去山上,告诉他每一座坟茔里的故事,告诉他这是我们的根。
要和母亲一起去采艾叶,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她把艾草揉进糯米粉里,蒸出带着青草香的青团。
那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雨还在下,可我知道,有些路,只要迈开脚步,就不算远。
有些陪伴,只要开始,就不算晚。
清明的雨,是思念的注脚,也是归期的号角。
这一次,我要带着满心的牵挂,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去见我最亲的人,去赴一场跨越时光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