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老妈送来的一把韭菜,绿油油的,是冬日荒草里拱出的鲜灵。她说,知道我们爱吃饺子,特意择得干干净净。搁了三天,怕蔫了,催着男人下班捎袋面粉回来,晚上就吃韭菜鸡蛋馅的。
包饺子于我们是寻常事,他和面,我调馅,他擀皮,我包捏,半小时光景,白胖的饺子就能滚进沸水里。案板上的面粉簌簌落,锅里的水汽袅袅升,说说笑笑间,倒也像极了旁人眼里的夫唱妇随。
偏是闲话扯到老家婆媳拌嘴,就翻了篇。我替那媳妇抱不平,深知女子嫁人后,在婆家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却护着婆婆,说长辈哪有什么错,无非是晚辈不懂事。
婆家,是他二十多年来碰不得的尾巴,是他的底线。可这底线,曾是我跨不过的万丈深渊。
恍惚回到2000年的年三十,我抱着八个月大的儿子,站在娘家的门口,进退两难。老爹守着老规矩,说年三十的饺子,必须回婆家吃,不然就是爹娘没教好礼数。
那时结婚不到两年,婆家于我,早已是洪水猛兽。是婚礼上那五十元磕头礼的轻慢,是婚后日日不休的鸡毛蒜皮,是公公那张终年阴沉着的青石板脸,是婆家几个哥指着男人鼻子骂,说赵家大门大户,哪有男人成天赖在丈母娘家,丢尽了脸面。
他们如今的儿媳,过年想去哪就去哪,他们半句不敢多言。可当年,他们就是这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将我逼得无路可退。
他们在乡下有独门独院,婚后便有自己的房。而我们,一个在乡里上班,一个在县城工作,两地分居,如果不住娘家,我只能挤在婆家的三间老宅里,守着老少三代六口人的局促。那些年的委屈,我写了一百多万字,字字是泪,句句是血,那本《剔除婚姻里那些荆棘》,写的是纪实,更是无处可诉的发泄。婆家于我,是魔窟,是扶着院门落泪,都不愿踏进去的绝望。
那日中午,鞭炮声噼里啪啦响遍了村子,我抱着儿子,独自从娘家出来。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蹲在路边,泪水糊了满脸,抱着怀里温热的孩子,竟生出了投河、逃荒的念头——只要不回那个婆家,怎样都好。
从中午等到下午两点,才等来一辆24路公交车。回到县城那间六楼的家,小小的屋子,冷锅冷灶。我抱着孩子,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幻想着一家三口能守在一起,哪怕吃糠咽菜,也好过寄人篱下的委屈。
好不容易盼到他下班,他却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走,连公司发的年货都一并拎走。他回了那个所谓的“老家”,留我一个人,守着半把吃剩的挂面。
我哭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哭累了,就爬起来写;写累了,就趴在床上哭。泪水洇湿了稿纸,混着墨水,写下十几页的遗书。我盯着窗口,想着从六楼跳下去,让这个狠心的男人后悔一辈子。想象着身体砸在地上,鲜血绽开成花,那该是怎样的解脱。
年轻的时候,真傻啊。只想着死,竟没想过离婚,没想过自己吃好喝好,把喜怒哀乐从别人身上摘出来。
想当年那个年三十,若不是怀里的儿子,若不是那份千辛万苦得来的工作,若不是父母半辈子的心血,我坟头的草,怕是早已枯了又黄,黄了又枯,长了二十五茬。
后来,我以为那一百万字,能把那些不堪都埋了。可原来,那些伤疤早刻进了骨髓,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暗的角落。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就像此刻,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他自斟自饮,得意洋洋地喊着“饺子就酒,越喝越有”。我却浑身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三十的至暗时刻。三十年前的冰与冷,寒透了骨头,冻了我快半辈子。后来他再怎么弥补,只要提起那个冬天,我就会发疯,半夜坐起来哭,哭得喘不过气。
他不会懂,那一天,他转身的背影,是把我推下了深渊。
母亲说,过世的婆婆曾幽幽地跟她念叨:“俺儿也不知道啥短处捏在你闺女手里,她发起疯来又骂又打,俺儿还不敢还手。”婆婆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好儿子,当年打着孝顺她的旗号,把我逼到了绝境。
骂他,打他,是因为还愿意跟他过日子。不然,这婚姻,早就散了。
就像刚才,他屁颠颠地削了苹果递过来,我抬手就扇了他几巴掌。他不躲,也不恼,只是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苹果。
日子明明好过了,我也明明想忘了过去,可情绪上来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我像个疯子,歇斯底里,面目狰狞。
我淋过雨,所以总想为别人撑把伞。将来若是有了儿媳妇,我一定不会让她走我的老路。那个纠结了百年的难题——媳妇和老娘掉河里先救谁,在我这里,答案从来都不用迟疑:我宁愿淹死,也让儿子先救媳妇。
2025年12月16日,饺子很香,酒很醇,我却又一次自找气生。没办法,真的控制不住。
那些伤,像饺子馅里没挑干净的韭菜根,嚼着,硌得慌,咽下去,疼在心。
我神经质般一遍又一遍的质问男人,当年到底是怎样一种心境能将结婚一年的妻子一个人扔在六楼之巅,如果时光穿梭回去,他会怎么办……我只想要一个迟来的道歉,可是这个男人,我将他的脸都快呼肿了,都还硬撑着,不说他的错,好像是我在自找麻烦。
朋友们,你们有没有婚姻里“那些至暗的刻骨铭心”努力想忘掉,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掀起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