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明了能读取潜意识的脑机芯片。
第一晚使用，芯片反复显示同一画面：我掐死妻子的瞬间。
可我是公认的宠妻狂魔，妻子也温柔似水。
咨询心理学家，他说这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死本能”。
占卜师用周易算出我命犯桃花煞，必伤至亲。
直到我在车库发现妻子的日记：
“今天他又忘了我们的周年纪念，真好，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准备那个计划了。”
而最新一页，画着我沉睡时被接上脑机接口的草图。
水杯从我手里滑落，在厨房的瓷砖上炸开，碎片和水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溅得到处都是。
林薇端着果盘从客厅探出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了老公？没伤着吧？”
她快步走过来，弯腰想去拾那些碎片，发丝垂落，侧颈的线条优美脆弱。
我盯着她那截白皙的脖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画面又来了——我的双手，青筋暴起，死死箍在这段脖颈上。用力，再用力。她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无法置信的恐惧和痛苦，倒映着我扭曲的脸。
胃里一阵翻搅。
“别动！”我的声音有点尖厉，把她吓了一跳。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语调，“我来收拾，你别划着手。”
她直起身，担忧地看着我：“你脸色很差，最近实验室太累了吗？”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笑，不敢看她的眼睛。弯腰去捡那些锋利的瓷片，手指微微发抖。
累？
不。是恐惧。
“神谕”芯片成功了。理论上，它能捕捉、放大并解读人类表层意识之下，那些混沌的潜意识信号。可它的首次正式运行，献给我的，却是一段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的高清“谋杀”回放。
主角是我。受害者，是她。
而我，是出了名的宠妻狂魔。朋友圈里，我是那个会记得她所有喜好，下雨天提前一小时去她公司楼下等，自己吃泡面也要给她买最新款包包的模范丈夫。
林薇呢？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我们结婚五年，连红脸的时候都少。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谕”的首次正式人体连接，就在昨晚。我的公寓地下室，改造出的简易实验室。空气里还残留着焊锡和臭氧的味道。
我亲自躺上那张牙科手术椅似的连接床。林薇帮我贴上最后的几个传感电极，冰凉的触感粘在太阳穴上。
“小心点。”她轻声说，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闭上眼，启动程序。
初始的数据流像温热的潮水，漫过我的意识。模糊的图像，断续的声音，遗忘的记忆碎片……一切符合理论预期。
然后，它来了。
毫无征兆。
画面陡然清晰、稳定。视角是第一人称。我看到了自己的双手，看到了林薇惊恐的脸。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她颈动脉的搏动，皮肤下的软骨结构，以及……那股疯狂的，想要碾碎一切的力道。
窒息声。不是她的，是我的。我在连接床上剧烈地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警告！使用者生理指标异常！皮质醇水平激增！心率过速！”
强制中断连接的警报尖锐刺耳。
我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
林薇不在旁边。她大概去楼上准备宵夜了。
我颤抖着手，调出刚才的记录。数据流里，那段“谋杀”影像被单独标记，重复播放了七次。每一次细节都分毫不变，精准得令人发指。
潜意识？弗洛伊德那套，被压抑的欲望和攻击性？
我试图回想，昨晚入睡前，有没有一丝一毫对林薇的不满？没有。真的没有。她切好的水果，温度刚好的洗脚水，睡前轻柔的按摩……我只有满心的感激和爱意。
那这杀意，从何而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
“神谕”的测试数据完美，除了那该死的三分钟。我偷偷进行了多次自我检测。芯片运转正常。我的生理指标，除了看到那段影像时，其余时间也正常。
可那段画面，像跗骨之蛆。它开始在不经意间闪回。
吃饭时，看着她低头喝汤时露出的那截后颈，画面会跳出来。
看电视时，她靠在我怀里，我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尖会莫名回忆起那种掐握的触感。
夜里，我甚至不敢熟睡。怕做梦。更怕梦游。
我必须搞清楚。
我预约了本市最有名的心理医生，周谨言。他的诊室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里，视野极佳，装修是那种能让人放松的浅色调，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
我隐去了“神谕”芯片的具体技术细节，只说是通过一种新型的脑波监测技术，捕捉到一段极其逼真的，关于伤害配偶的暴力意象。
周谨言穿着熨帖的白大褂，靠在舒适的扶手椅里，手指交叉放在膝上。他听完我的描述，沉吟了片刻。
“周先生，首先，意识层面的内容，尤其是这种突然的、强烈的、与平日行为模式相悖的意象，不一定代表你真实的意愿。”
他的声音平稳，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弗洛伊德晚期理论中，提出了‘死本能’。他认为，人类除了生存、繁衍的‘生本能’，还有一种趋向毁灭和回归无机状态的冲动。这种冲动有时会转向外部，表现为攻击性、破坏欲。”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现代生活压力巨大，尤其是像您这样的科研工作者。长期的紧张、焦虑，可能使得这种‘死本能’被过度压抑，然后在某种特定情境下——比如你的新技术体验，作为一种‘异己’的力量被释放和感知。它不是你‘想’杀她，可能是你的神经系统在模拟一种极端的压力宣泄途径。”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
死本能？
所以，是我脑子里有个想自我毁灭的开关，不小心对准了我最爱的人？
“我建议，”周谨言继续说，“你可以尝试进行一些减压活动。运动，冥想。同时，加强与尊夫人的沟通。有时候，一些细微的不满积累，即使意识未曾察觉，潜意识也可能已经记录在案。”
他开了些安神的药物。
我道谢，离开。他的话有道理，但无法说服我。死本能？那为什么画面如此具体？为什么偏偏是掐死？为什么重复七次？
像某种精准的预言。
心理学的路子走不通，我想起了更玄乎的东西。经人介绍，我找到了一位据说极准的占卜师，住在老城区一条弯弯绕绕的巷子里。
门脸很小，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浓厚的檀香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占卜师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皮耷拉着，但眼神锐利。
她没问我太多，只要了我和林薇的姓名，出生年月日——我报了林薇告诉我的那个。然后，她取出三枚磨得光亮的乾隆通宝，让我净手焚香，心中默念所求之事。
铜钱在龟壳里哗啦啦响，然后被一次次抛洒在铺着红布的桌面上。
老太太眯着眼，看着排出的卦象，手指掐算，嘴里念念有词。
良久，她抬起眼皮，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官人，你这个问题，不小啊。”
我心里一紧。
“卦象显示，天风姤。”她指着卦象，“一女五夫，其象不贞。你这是命犯桃花煞，而且是内桃花，应在家中，应在至亲身上。”
桃花煞？我愣住。我和林薇感情稳定，从无二心。
“不对吧，师傅？我和我妻子感情很好。”
老太太摇摇头，手指又点向变爻：“你看这里，姤卦变巽为风。风行无常，捉摸不定。伤官见官，其祸百端。这煞气不是冲你来的，就是冲她去的。最终结果，必伤至亲，见血光。”
她叹了口气：“官人，近期谨言慎行，尤其是男女之事上，把持住自己。家中……也多留个心眼吧。”
我浑浑噩噩地付了钱，走出那间逼仄的小屋。
阳光刺眼。
心理学说是我的“死本能”在作祟。玄学说是命犯“桃花煞”，必伤至亲。
一个指向我的内心，一个指向莫测的命运。
共同点是，林薇都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而危险的源头，可能是我。
我加大了安神药的剂量。晚上尽量找借口在实验室待到很晚，等林薇睡熟才回卧室。我甚至偷偷在卧室安装了隐蔽摄像头，想确认自己会不会有梦游行为。
摄像头拍下的，只有我辗转反侧，和她安静沉睡的样子。
一切正常得可怕。
直到那天下午。
我需要找一把旧扳手，记得是放在车库的旧工具箱里。车库里堆了不少杂物，林薇偶尔会把她的一些不用的东西也放在这里。
我在工具箱里翻找，扳手没找到，却碰倒了一个放在角落的硬纸盒。盒子掉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散落出几个漂亮的笔记本。
是林薇的日记。
我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从没想过要看。我认为夫妻间应该保留隐私。
但此刻，“神谕”的画面，心理医生的“死本能”，占卜师的“桃花煞”、“必伤至亲”……所有的一切像潮水般涌上来。
鬼使神差地，我捡起了一本看起来最新的。
封面是柔软的皮质，触感很好。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开始的记录都很平常。一些生活琐事，她的心情，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字里行间，确实能感受到她是一个细腻、甚至有些多愁善感的女人。
“……他又忘了我们的纪念日。实验室的工作总是那么忙。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我的心微微抽紧。我确实忘了上一个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在赶“神谕”的最终测试。
又翻了几页。
“……今天下雨了，他像以前一样来公司楼下接我。车里放着我很喜欢的音乐。那一刻，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值得？值得什么？我皱了皱眉。
继续往后。
记录变得有些奇怪。
“……快了。就快准备好了。希望一切顺利。”
“……今天他看起来很开心，大概是实验有进展了。真好，这样我就能更心安理得地……”
句子在这里断了。下一页。
“……那个计划必须万无一失。我不能心软。”
计划？什么计划？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安像冰冷的蛇，缠绕上脊椎。
我快速往后翻，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僵硬。
然后，我停在了最新写过字的一页。
日期，是前天。
“……脑机接口的初步连接确认有效。下一步，需要在他深度睡眠状态下进行潜意识层干预。草图需要再细化，电极位置必须精准。”
这几行字下面，是用铅笔画的一幅草图。
一个人仰面躺着，头部被一个简易的支架固定，太阳穴、额头、后脑等位置，标记着电极贴片的位置。
而那支架的结构，那电极的分布……
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草图，分明就是“神谕”芯片连接系统的简化版！
画的，就是我！
那个沉睡中被连接的人，就是我！
“今天他又忘了我们的周年纪念，真好，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准备那个计划了。”
“脑机接口的初步连接确认有效。”
“需要在他深度睡眠状态下进行潜意识层干预。”
所以，那晚的“谋杀”影像，不是我的潜意识？
是她的“干预”？
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给我连接了“神谕”？或者，她有自己的设备？她对我做了什么？
那个温柔似水，对我关怀备至的妻子？
那个我害怕自己会失控杀死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