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雾锁长堤

  码头的晨雾厚重得如同浸了水的粗麻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脊背上,让人喘不过气来。那雾气仿佛有实质,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我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船票,仿佛那是我唯一的希望,蜷在冰冷的煤堆旁。煤块硌得我生疼,但我早已顾不上这些。货轮吃水线处的锈迹斑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恰似老灶台后厨那堵永远渗着油垢的墙,散发着一股陈旧而难闻的气息。海风裹挟着咸腥与铁锈味,凶猛地漫过甲板,那味道比胖厨子呵斥时喷出的烟油子更让人难以忍受,呛得我直咳嗽。

  就在这时,工头那粗哑的声音响起:“新来的,去擦三等舱的舷窗。”他将铁皮饭盒狠狠地摔在甲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霉米的气味混合着汗酸,一股脑地钻进我的鼻腔,让我一阵作呕。我不情愿地弯下腰,准备去拿清洁工具,却瞥见洗菜阿姐蹲在桅杆下补袜子。她的动作很慢,针尖在微弱的晨光中颤巍巍地亮着,像极了她往日给客人剔鱼刺的模样,那样专注,又那样小心翼翼。忽然,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和愤怒:“周厂长今早又扣了半成工钱,说是什么‘设备损耗费’。”我听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却又不敢发作,只能默默地把这口气咽下去。

  货轮在薄雾中缓缓蠕动,仿佛一个年迈的老人,步履蹒跚。晨祷的钟声从维多利亚港方向飘来,那声音悠扬而清脆,像碎银似的洒在浪尖上,给这沉闷的氛围带来了一丝短暂的宁静。老水手拖着残腿经过时,木假肢与铁板相撞的声响格外响亮,惊飞了一群海鸟。他走到我身边,往我手里塞了半块硬饼。那硬饼散发着麦麸混着虾酱的味道,虽然不好闻,但我知道,这已经比老灶台的泔水强多了。他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说道:“吃吧,周家粮仓的耗子都比咱们吃得体面。”我接过硬饼,心里五味杂陈,默默地啃了起来。

  正午的太阳终于从云缝里漏了下来,阳光照在救生艇上的铜漆上,泛起病态的光。我蹲在船舷边洗碗,冰冷的海水顺着胶皮手套往里钻,冻得我手指发麻。瓷碟在指缝间打滑,我小心翼翼地握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打碎了。就在这时,远处货舱传来争吵声,我抬头望去,只见工头正在呵斥一个偷藏面包的少年。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角却挂着冻疮结的痂,显得格外可怜。工头大声喊道:“周厂长定的规矩,发现私藏口粮,扣整月工钱!”我听了,心里一阵刺痛,为那个少年感到不公,也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

  暮色降临时,货轮开始剧烈颠簸,仿佛随时都会被海浪吞没。我抱紧桅杆,紧紧地抓住,生怕被甩出去。看那浪头在防波堤外炸成碎玉,气势磅礴,却又让人感到恐惧。就在这时,洗菜阿姐突然拽住我衣袖,她掌心的老茧硌得我生疼。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紧紧地盯着海平面,仿佛那里藏着比周厂长更可怕的什么。她急促地说道:“今夜要装周厂长那批‘特殊货物’,说是要赶在台风季前运到公海。”我听了,心里不由得一紧,不知道那批“特殊货物”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命运。我下意识地摸着怀里的船票,油墨字迹被汗水洇开,化作一团模糊的蓝雾,仿佛我的未来也变得模糊不清。

  子夜的汽笛声像把生锈的锯子,割裂了黏稠的黑暗,让人不寒而栗。我蜷在货舱角落,屏住呼吸,听着铁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工头的皮靴声混着海浪声,在集装箱间撞出空洞的回响。只听他说道:“周厂长吩咐了,这批货要经香港中转,你们两个……”话音未落,货轮突然倾斜,煤堆如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场面十分惊险。

  “漏舱了!”不知谁喊了句,整个货轮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我随着人潮涌向甲板时,瞥见老水手正用铁钩撬开救生筏的锁链。他的假肢陷进木板缝隙,却仍固执地朝我招手,独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仿佛充满了希望。我们滑向海面时,身后传来工头气急败坏的咒骂,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倒像极了我幼时听过的梆子戏,那样刺耳,又那样无奈。

  晨光刺破云层时,我正漂在救生筏上,感到一阵眩晕。老水手蜷在角落,假肢不知所踪,左裤管被海水泡得发胀,显得十分狼狈。他艰难地往我手里塞了枚铜哨,那铜哨上齿痕斑驳,仿佛经历了许多沧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吹响它……码头脚夫认这个……”话音未落,货轮残骸突然下沉,漩涡扯着我的裤脚,恍若无数只来自深海的、冰凉的手,想要把我拉下去。我吓得赶紧抓住救生筏边缘,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死死攥住救生筏边缘,看着老水手沉入靛蓝的海水,心里充满了悲伤和不舍。他独眼始终睁着,像面蒙着水雾的铜镜,仿佛在看着我,又仿佛在看着这个残酷的世界。海风卷来远处货轮的爆炸声——原是锅炉房的煤油遇明火,并非什么阴谋,只是这吃人的世道里,连意外都带着霉味,让人感到无比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救生筏终于撞上了码头,晨雾正散,阳光洒在海面上,显得格外温暖。我踩着积水上岸,裤脚滴答作响,竟比在老灶台洗碗时还畅快些,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负担。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白纸黑字的“东方日报”在晨光中招展,像面新生的旗,给人带来了一丝希望。洗菜阿姐曾说,香港的工厂按月发薪,不会在工钱里扣“设备损耗费”,我相信,只要我到了香港,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我摸着怀里的存根复印件,香港地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仿佛在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这年夏天的海风裹着咸腥气,而漂萍的絮语,终将化作惊雷,打破这黑暗的世道。货轮的汽笛声渐远,我攥紧船票,看前路在雾中蜿蜒,如同母亲未纳完的鞋底,一针一线,都是活下去的纹路,充满了希望和力量。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走去,迎接属于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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