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凳子坐在奶奶旁边,把小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膝盖上,听她讲那些陈年往事。奶奶的声音不急不缓,像老屋门前那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河,带着岁月的温度,一遍遍地漫过我的心田。那是我童年时光里,最美好的回忆之一,至今想起来,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奶奶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奶奶有五个儿子,一个闺女。六个子女当中,四叔是最特别的一个。不是因为他最聪明,也不是因为他最有出息,而是因为——他的体质最弱,却偏偏最倔强又最勇敢。
奶奶每次提起四叔小时候的身体状况,总要带着满脸的愧疚念叨一番。她说,生四叔那会儿,是在家里请的产婆。农村的产婆,十里八乡就那一两个,谁家要生了,得提前去请,能不能赶上全凭运气。偏偏四叔急着要出来,产婆那边又被别的事耽搁了,等赶到的时候,四叔已经落了地。脐带没能及时处理好,耽误了最关键的那一会儿工夫。就因为这,四叔打小儿体质就比别的孩子弱一些,三天两头生病,风一吹就感冒,天一凉就咳嗽,像一棵种在贫瘠土地上的小苗,长得比别人慢,比别人细,让人看了心疼。
这份念叨,奶奶说了几十年,从没有停过。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的自责,更是一个母亲沉甸甸的爱。
四叔的身体虽然弱,可他的性子,却一点也不弱。甚至可以说,在奶奶的六个子女当中,四叔是最倔强又最勇敢的那一个。
奶奶说,四叔从小就爱学习,是几个孩子里最好学的。别的孩子放了学满村子疯跑,他却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把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作业从来不用人催,总是写得工工整整,老师布置的每一道题,他都要认认真真地做完,从不敷衍。
奶奶说,四叔那股子学习的劲头,有时候倔强得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有一回,打小体质就弱的四叔感冒了,发着烧,小脸烧得通红,额头摸上去滚烫滚烫的。奶奶心疼得不行,让他别去上学了,在家躺着歇一天。可四叔说什么也不肯,硬是要去。奶奶劝了半天,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就那么倔强地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打了补丁的书包,小脸上写满了坚定。
奶奶拗不过他。她知道四叔的性子,别看他平时话不多,安安静静的,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没办法,奶奶只好背着四叔去上学。
奶奶每次讲到这里,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在秋日里盛开的菊花。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那是属于她和四叔之间,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