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对重庆，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念想。头回去，是为着一场家庭教育的培训，住了半个月，满脑子就剩一个"辣"字。北方人吃惯了寡淡，对着满桌红亮亮的菜，红辣辣的油，筷子总在半空悬着，那份为难，如今还记得。
那是初春，我们那边树还光秃秃的，重庆宾馆门前的草，却已蒙了层浅绿，远看有，近看又像没有，怯生生的，倒也有股子活气。走的那天起了大雾，山路绕得多，出租车司机眯着眼往前挪，我们坐在后头，心揪成个疙瘩，生怕轮子一歪，就扎进那白茫茫里去了。
这回再去，人还在飞机上，就犯嘀咕：吃饭怕是还不对胃口。
脚刚沾地，热气"腾"地就裹上来了。地上像是架着无数个小火炉，烤得脸发烫，腿肚子发沉，连喘气都觉得费劲儿。四十来度的天，在老家是稀客，这儿倒成了常客，天天见。
没想吃饭倒不难，且也有不辣的。不像上次的自助餐。靠水果撑了半个月。重庆的街，大多是弯的，起伏的。但每条街上，几步就是个饭馆、超市。重庆人也热乎，跟这天似的。地铁站的保安，说话带笑；餐馆老板递菜单，嗓门亮堂；连巴蜀中学的办事人员，都客客气气的。这股子实在劲儿，跟北京、天津不一样，不隔心。
重庆的夜，有意思。白天热得人躲屋里，晚上也没凉透，可洪崖洞跟前，人照样多。嘉陵江边的小街，挤得水泄不通，都举着手机拍。灯光映在江里，晃晃悠悠的，小饭馆的幌子在风里摇，穿苗族衣服拍照的姑娘们，汗顺着脸往下淌，也不耽误笑。
城里的摩托车多，吃完饭的汉子们，就跨在车座上候着，比出租车灵便。听他们说，这是山地逼出来的法子，因游客甚多，无法排解，倒成了网车的补充。
老李订了个梦幻不夜城，原以为是小孩玩的地方，去了才觉出好。灯红酒绿的，花儿像在笑，虫儿像在说，每处景致都想让人站跟前合个影。打铁花的时候，火星子溅得老高，篝火一烧，人都疯了似的跳。那一刻，啥烦心事都忘了，浑身松快。
也有静的去处。三峡博物馆里，老物件摆着，能看出重庆人过去的不容易，尤其那些打仗年月的东西，沉甸甸的。忽然想起前几年山火，一群人骑着摩托往上冲，那股子韧劲儿，倒像当年抗敌时，用血肉堆起来的墙。
动物园的熊猫馆，总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日头毒得很，大人小孩汗流浃背，就为等那黑黑白白的家伙，一颠一颠，踱出来。熊猫一挪步，人群就"哗"地笑；滚作一团时，喝彩声能把天空都掀了。
地铁站有专门纳凉的地方，有的地方还有电视，挂在墙上。老头老太太搬个小马扎坐着，有的就直接坐在地上，扇着扇子聊天。看孩子的，娃们翻滚着玩。走了好些地方，没见过这么周到的，心里头暖烘烘的，为了这份温情。
见着老同学了，多年没见，笑着拥抱。就在江边吃火锅，带麻酱的，然后看无人机表演。一盏盏小灯在天上变来变去，造型多姿多样，说不出的震撼，只觉得心里亮堂。
还有个三毛纪念馆，摆着她的书，她的照片，小木屋、阁楼，都跟书里写的似的。门口有荷花，有竹椅子，坐着歇会儿，就像能听见她说话。她和荷西的故事，我们这代人都熟，就这么一代代传着。
重庆这地方，山城，楼高的厉害。新楼老巷密密匝匝，混在一块儿，倒也和谐。走的时候，心里头敬服得很。
原是我自己先有了偏见。其实认一座城，就像认一个人，得慢慢品。重庆，是叫人另眼相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