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绕过来的时候,带着秋阳晒透的草木香,我抬头就看见那棵老柿树,不知何时悄悄红了半树。
这是随处可见的老品种柿树,没人特意浇水施肥,就立在院墙的拐角,站了快三十年。深绿的叶片还缀在枝桠间,一个个红透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从叶隙里探出头,把弯弯曲曲的枝条压得微微下沉。有的柿子藏在叶影里,只露出半圈润红的边;有的大大方方悬在向阳的枝梢,皮色红得透亮,连表面薄薄的白霜都看得清清楚楚。风轻轻晃过,枝桠跟着轻轻颤,空气里慢慢漫开一丝淡淡的甜香,不用凑近,就知道那是柿子熟了的味道。
小时候总盼着这一天。母亲会把刚摘下来的硬柿子埋进晒过太阳的稻草堆里,说要捂上些日子才不涩嘴。我每天都要掀开稻草翻看好几遍,指尖触到硬邦邦的柿皮,总忍不住偷偷咽口水。等终于摸出一个软乎乎的红柿子,小心地撕开薄皮,蜜一样的果肉裹着清甜的汁水涌出来,一口下去,整个秋天的暖都落在了舌尖上。
村头的老人们总说,柿红了,秋就稳了。田埂上的晚稻开始泛金,坡上的野菊攒着花苞,连路过的风都少了几分夏末的燥热,多了些晒过谷场的温厚。如今站在柿树下,才懂这满树的红,就是秋天递到手里最实在的信笺。它不似春花那样闹哄哄地开,也不似冬雪那样静悄悄地落,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日渐疏朗的风里慢慢红透,把一整个季节的阳光、雨露和山乡的温柔,都酿成了果肉里的甜。原来所谓知秋,从来不用去远处寻,当你看见枝头第一颗红柿子晃在风里,伸手接住那片飘下来的柿叶,就已经接住了整个秋天最诚挚的馈赠。
偶尔有熟透的柿子从枝上掉下来,“啪”地一声落在脚边的草叶上,红得软乎乎的果肉摊开,甜香漫得更远。我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柿叶,叶脉清晰,带着阳光的温度,忽然明白这岁岁年年的柿红,就是山乡人家最踏实的秋意,一年又一年,红在枝头,甜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