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醒了。柴景行把泥坯从塑料布下取出来,放在拉坯机的转盘上。泥很沉,灰白色,表面绷着一层细密的光。他用手沾了水,轻轻拍在泥团上,让水渗进去。
开动机器,转盘慢慢转起来。双手抱住泥团,拇指用力往下压,泥团在掌心慢慢升高,变成一座圆形的山丘。他的手很稳——在父亲的老屋里练了无数个夜晚,终于不再歪歪扭扭了。
宋晚棠站在旁边看。小何蹲在地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第一只杯子的坯渐渐成形。他左手扶住泥壁内侧,右手在外侧轻轻往上提。泥壁变薄,从厚实的泥团变成一只杯子的形状——敞口,深腹,圈足。他用海绵吸掉多余的水分,用竹片修掉口沿上不平的地方。
关掉机器,坯体停在那里。灰白色的泥坯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件还没有上釉的半成品。
“成了。”宋晚棠轻声说。
柴景行没有接话。他用钢丝把杯底从转盘上切下来,小心地托起来,放在木板上。然后继续拉第二只。
第二只比第一只快一些,口沿更圆,腹壁更匀。第三只更快。到第四只的时候,他不需要再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手自己知道。
一上午,九只杯坯全拉完了。整整齐齐排在木板上,像九个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睛,等待被放进窑里。
周鹤鸣端着一壶茶走过来,蹲下来看那些坯。
“大小差不多,厚薄也匀。你爸当年拉坯,也就这样。”
柴景行正在洗手,手上的泥被水冲掉,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还差得远。”
“差是差在手上,不是差在心。”老人把茶递给他,“心到了,手慢慢就会到。”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宋晚棠蹲在杯子前面,伸出手,指尖悬在杯口上方,没有碰。
“这九只杯子里,有一只归我。”
“记得。你要在上面走金。”柴景行放下茶杯,“想好画什么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画火。不是烧窑的火,是传火的人。”
柴景行没有问那是什么样子。他看着她蹲在那些杯坯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灰白色的杯子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釉。
晾坯要三天。三天后入窑,烧三天三夜。再等三天冷却。前后小半个月。
他拿起一块湿布,把九只杯坯盖好。布是湿的,盖在杯子上,像一层薄薄的皮肤。空气不能太干,太干了坯会裂。不能太湿,太湿了坯会塌。刚刚好,才能活。
“九只,分三炉。”他对周鹤鸣说,“一炉三只。”
老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老黄历,翻了一页。
“下周三,火日。宜开窑。”
柴景行看了一眼日历,把日子记在心里。
下周三。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