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冰冷的青石板走进鬼市,纸灯笼的绿光幽幽晃着,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这里没有阳间集市的喧嚣,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沙沙的,像是无数张纸在摩擦。
路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摊主们大多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青面獠牙的恶鬼、面无表情的白纸人、长着狐狸耳朵的女子,他们的货物更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挂在竹竿上的人皮灯笼泛着淡粉的光,里面隐约能看见跳动的烛火;陶碗里盛着浑浊的忘忧汤,碗边趴着几只黑色的蝌蚪状亡魂;还有摊主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颗泛着白光的牙齿,叫卖着“前世牙,知前生”。
行人大多低着头,脚步轻飘飘的,有的没有脚,贴着地面滑行;有的影子和本体完全不一样,明明是个佝偻的老者,影子却是个张牙舞爪的恶鬼。他们从我身边经过时,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连呼吸都带着河水的腥气。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玉簪和指骨,不敢接任何摊主递来的东西,也不敢回头,牢牢记住渡魂人的叮嘱,一步步往鬼市深处走。渡魂人说答案在最深处的胭脂铺,可越往里走,雾气越浓,纸灯笼的光也越暗,周围的叫卖声渐渐消失,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吸引力突然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着一个最简陋的摊位,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铺着发黑的粗布,只摆着一样东西——一把断刃。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刃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看着和废铁没什么两样。可不知为何,我的目光一落在它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口袋里的两根指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玉簪也烫得惊人,像是在和这把断刃产生共鸣。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那把断刃。
“别动。”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我猛地抬头,才看见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人。他戴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马面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裸露的胳膊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手上沾着厚厚的铁锈,正死死盯着我伸出去的手。
“这东西,不是你能随便碰的。”马面怪人缓缓开口,指了指那把断刃,“沾了太多怨气,活人碰了,会被缠上。”
我收回手,心里却越发好奇:“这把刀,怎么卖?”
马面怪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在嘲讽:“鬼市不用阳间的钱,用轮回信物。你身上有两样好东西,一根玉簪,两根指骨,随便拿一样出来,这把断刃就是你的。”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玉簪是苏曼卿留给我的念想,指骨是晚晚的,也是解开穆家古宅所有秘密的关键,这两样东西,我一样都不想给。可那把断刃的吸引力实在太强了,我总觉得,它和我接下来要面对的第三轮回,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我咬了咬牙,犹豫着开口:“能不能……换别的?我身上没有别的轮回信物了。”
马面怪人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能看透我的心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看你是第一次来鬼市的新人,不懂规矩。这把断刃本来就是个残次品,真正的用法,你就算拿回去也不知道。这样吧,我免费送给你。”
我猛地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免费?”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马面怪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免费把断刃给你。但是,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有这么好的事。可看着那把断刃,再想到即将到来的第三轮回,我没有别的选择。多一样武器,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什么事?”我沉声问道。
“等你进入下一个轮回,到了绮梦楼,帮我取一样东西。”马面怪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绮梦楼最深处的胭脂阁里,有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面装着半块胭脂。你帮我把那半块胭脂带出来,交给我。”
“绮梦楼?”我心里一惊,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第三轮回的副本就是绮梦楼。可这个马面怪人,怎么会知道绮梦楼的?还知道胭脂阁里的紫檀木盒子?
“你不用问这么多。”马面怪人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语气冰冷,“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对你没有坏处。”
他说着,伸手拿起那把断刃,递到我面前。断刃刚一碰到我的指尖,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口袋里的指骨和玉簪也瞬间平静了下来,像是找到了归属。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把断刃和我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好,我答应你。”我接过断刃,紧紧握在手里。虽然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但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马面怪人点了点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它饮血。一旦饮了活人的血,它的怨气就会反噬,到时候,后果自负。”
“还有,”马面怪人突然叫住我,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绮梦楼里的东西,全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尤其是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她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接,她说的任何话,都不能信。”
随后,马面怪人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快走吧,子时快到了。再不走,冥河封渡,你就永远留在这了。胭脂铺就在前面第三个路口,左转就能看见。”
我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鬼市深处走去。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马面怪人的摊位已经消失在了浓雾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手里冰冷的断刃,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握紧了怀里的断刃,继续往前走。果然,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第三个路口。左转之后,一盏红色的纸灯笼出现在浓雾里,灯笼上写着两个黑色的大字:胭脂。
那就是渡魂人说的胭脂铺。
铺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胭脂香,和之前冥河的腥气、鬼市的纸灰味完全不同,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铺门。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背对着我,正在对着镜子描眉。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油亮,垂到腰际,身姿婀娜,光是一个背影,就美得惊心动魄。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长得和苏曼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