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乐心
遵照现在的教育要求,课间从十分钟延长到十五分钟,活动从四十分钟延长到六十分钟了。当然是好事,减少学生的上课时间,给学生多一些的活动,更有利于学生的身心健康。从另一个角度看,学生自主的时间多了,学校担心时间会浪费掉或利用效率不高,就请有专业的老师组织了些社团,诸如羽毛球社啦,跳绳社啦,音乐社啦,美术社啦。学生在专业老师的组织下活动,有秩序,有目的,有方法,效率当然高了。更是大好事。然而,社团终究是部分爱好者参加,是照顾不到全部的。
学校又想了些办法,比如统一要求学生三餐后,上课前,教室里坐端正,唱歌十分钟。唱歌十分钟,一则收收心,另一则调动调动愉悦的情绪,本是件好事呀。为了落实到位,课前十分钟,学生在教室里唱歌,领导们不辞辛苦在楼道里巡视。风风火火,轰轰烈烈,楼上楼下,校园内外,有的班级如泉水叮咚,有的班级如大河奔流,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片歌的海洋呀。可是,一周下来,领导却发了愁:学生们唱的尽是些情呀爱呀的歌,时而低吟,时而怒吼,慢时慢得急人,快时快得吓人,听不明白,也接受不了,觉得所唱之歌没有教育意义。领导想不通:那些《学习雷锋好榜样》呀《北京的金山上》呀《咱们工人有力量》呀,多好的歌啊,多经典的歌呀,当年教育了多少人,激励了多少人,改变了社会风气,影响了时代进程!学生怎么不唱呢?怎么会不喜欢唱呢?周例会上说来说去,最后,怪罪到班主任头上去了,说是学生未成年,可塑性强,一定是老师没引导好。
唱歌是件很好的事,这不会错;娃们喜欢流行歌,似乎也没错;领导们心系教育,这样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但这件事谁错了呢?错在哪里了呢?先不急,不妨先放一放,心平气和地想一想,捋一捋。
从古籍记载来看,中国的古人是很懂音乐的。《礼记·乐记》里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意思是说,歌从哪里来呢?从人的心里来。心里有什么,嘴里就唱什么。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装着青春的萌动,再加之如今盛世太平,唱几句情呀爱呀的歌,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你硬要他们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可他们既没当过工人,也没抡过大锤,心里没有那份力量,嘴里怎么能唱出那份力量来呢?
我们教师行的祖师爷孔老夫子,是个爱唱歌的人,也非常懂音乐。《论语》里记载:“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意思是说,孔子和别人一起唱歌,觉得人家唱得好,一定请人家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一起唱。你看,孔子不是也没有先看歌词有没有教育意义,而是直接先听好不好听的么?觉得好听了,就跟著唱,就学习。不难看出,孔夫子对待音乐,完全是依据非常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喜爱与否,是感性的。
孔子还说过:“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人的修养)从学习《诗》开始,把礼作为立身的根基,掌握音乐使所学得以完成。他把音乐看作是人格修养的最高阶段。但孔子说的“乐”,不是拿来教育别人的工具,而是自己内心修养的完成。一个人学了诗,懂得了礼,最后在音乐中找到内心的和谐,这才是“成于乐”的本意。和谐的才是美的,美才会让人愉悦。如果,音乐只是为了教育别人,那就变成喊口号了,跟内心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回那些“经典老歌”。《学习雷锋好榜样》当然是好歌,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它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那个时代的人心里真有雷锋,唱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今天的学生没经历过那个时代,你让他唱,他只能动嘴,不能动心。不能动心地唱歌,唱了也是白唱,唱多久,也是达不到教育的目的,反而会让学生觉得唱歌是件苦差事,从此就厌恶了唱歌。我经常想,我们做老师的,如果自己能影响学生热爱点什么,真是善莫大焉;如果不能,可千万不要逼迫学生,以至于他从此厌恶什么,可就是罪过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爱好。我们年轻时唱的歌,父辈也觉得不如他们的歌有力量;我们的父辈唱的歌,祖辈也觉得不如从前的歌有味道。这是常理,不值得大惊小怪。行文至此,我记起,上高中时,同学们喜欢唱周杰伦,《双截棍》呀《听妈妈的话》呀,几乎每人都能哼几句。我们班主任是个年龄偏大的男老师,他就百思不得其解学生的爱好,不过,他没有强制学生不要唱,他只是说“那也叫唱歌?我逮只狗,让叫几声,都比周杰伦唱得好。”以此来表示他的看不起。
《诗经》三百篇,孔子是怎么评价的?他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即《诗经》三百一十一篇内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思无邪”就是思想纯正。但《诗经》里也有很多情呀爱呀的歌,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的意思是:关关和鸣的雎鸠鸟,栖息在河中的小洲上。这句话出自《诗经・国风・周南・关雎》,是中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开篇之作,通常被认为是一首描写男女恋爱的情歌。又比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的意思是:追求的人或事物得不到,于是日夜都在思念。这句话也是出自《诗经》的第一篇《周南・关雎》。它描绘了一位男子追求心爱的女子而不得,因此无论清醒还是睡着,都在深切地思念对方的状态。孔子没有说这些歌没有教育意义,反而说它们“思无邪”。为什么呢?因为在孔子他老人家看来:真情流露,就是纯正。
唱歌这件事,首先是让人愉悦的。《礼记·乐记》里说:“乐者,乐也。”这句话不必解释了吧,前一个“乐”是音乐,后一个“乐”是快乐。他告诉我们:音乐的本质就是让人快乐的。学生在紧张的学习之余,三餐之后唱唱歌,放松一下心情,愉悦一下身心,这本身就是很好的事情。如果非要赋予每首歌一个“教育意义”,那就是把唱歌变成了上课,把快乐变成了负担。如此一来,是不是学校的初衷没有实现?是不是既浪费了时间,又增加了学生的负担,还加重了学生的讨厌?
当然,领导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希望利用一切机会教育学生。这百分之一百的正确,我举双手赞成,但教育不一定是非要板着脸孔的。我们的祖师爷孔子教育学生,常常是在一起弹弹琴、说说话、唱唱歌。《论语》里记载,孔子问几个弟子的志向,有的说要治国,有的说要富民,轮到曾点,他说自己的理想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暮春时节,穿上了春天的衣服,约上五六个成年人和六七个少年到沂水里游泳,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儿回来。孔子听了,长叹一声说:“吾与点也!”孔子说我赞同曾点。孔子赞同的是什么?是那种在自然中歌唱的快乐。彼时彼刻,我们可以遥想一下,当时的孔夫子一定是面有愉悦之色的。
所以,不必着急上火,也不必大惊小怪。学生唱什么歌,喜欢什么歌,不妨多给点自由。先不着急去改变,我们可以去了解了解。我曾仔细听过学生们喜欢的一首叫《咏春》的歌,说内心的感受,确实不是我喜欢的歌曲,但看了歌词,作为语文老师来说我觉得很好很美。网上搜了一下,才知道是深圳大学七个在校女大学生创作的,更觉惊艳。歌词描绘落叶、花开、阳光、思念等景象,表达青春年月的离别与对春天的歌颂。古诗词的意象与现代的情绪融为一体。我全文录如下:
拾一片落叶仰望新旧交叠
嫩绿自梢头微微微微露脸
被清风忽略花开得犹豫不决
独徘徊等你等你等你的一切
洒一地斑驳阳光穿过新叶
心事空流转思念渐渐倾斜
草长莺飞慰藉孤单的残雪
放开手让寒冷胆怯
日高悬风拂面留下丝丝温暖
别辜负眼前季节
花踌躇柳轻叹敢问情何以堪
徒伤悲青春年月
春知晓梦不觉恰似你我那年
不经事却说离别
燕归来莺语乱谁在歌咏春天
眼清澈笑容无邪
是谁在歌咏春天
拾一片落叶仰望新旧交叠
嫩绿自梢头微微露脸
被清风忽略花开得犹豫不决
独徘徊等你等你的一切
许一个心愿忘记忧伤情节
闭上眼合十双手默默叨念
阳光映在眼睑我不再拒绝
暖暖的暖暖的补心里空缺
云淡淡天很蓝思绪慢慢走远
春光细细流淌幸福漫过指尖
是谁在看风景她又被谁看见
谁转身微微笑谁的心事释然
退一步讲,如果,确实有些歌曲不合适青少年,班主任可以适当引导,但不必大惊小怪。一首歌对人的影响不会是毁灭性的,反之,只要孩子们唱得开心,心情愉悦了,学习也有劲了,这不就是最好的教育效果吗?
总结全文,我重申观点:歌者乐心。唱歌能让人心里快乐,这就够了,不必要过多地附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