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的逆案定谳那天,跪在朝堂受审的阉党名单拉得很长:崔呈秀、顾秉谦、冯铨、阮大铖——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左都御史,一个比一个官大。名字按官衔排下去,能写满一整页纸。可笑的是,这份名单里真正的太监没几个。爬得最高的那几位,全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
天启四年(1624),崔呈秀还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巡按淮扬期间,他贪赃事发,被东林党人高攀龙弹劾,革职候勘。按程序,他该收拾包袱回乡听参。
然而,崔呈秀没回乡。这个人连夜跑到魏忠贤府上,叩头乞哀,认了干爹。
拜完干爹,崔呈秀的命运急转直上。先是被起复原官,接着升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位列阉党"五虎"之首。母死不去奔丧,亲娘的丧事比不上自己的官位,被时人骂作"夺情视事"。弟弟崔凝秀塞进浙江总兵、女婿张元芳塞进吏部、妾弟萧惟中(一个戏子)塞进密云参将,一家子全攀在这条利益链上分肥。
阉党的"阉"字从此不按官职定,按姓氏认人。顾秉谦,万历二十三年(1595)的进士,做过内阁首辅;阮大铖是戏曲家出身,做过光禄卿;冯铨,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做过东阁大学士。这批人才是阉党的核心。魏忠贤本人反倒不识字,杨涟弹劾他的奏章送到面前,他当场哆嗦得差点接不住——这样一个被文官牵着鼻子走的人,怎么就成了"宦官集团"的头目?
攀附魏忠贤能换来官位、家族利益、一整条上面分肥的链子,那攀附就是理所应当。这是利益集团的活法,不是什么忠君体国。
阉党这条线看清了,轮到东林。东林书院门槛不低——顾宪成、高攀龙、赵南星这些主讲都考中进士、做过京官,按理说眼界不该局限在地方。可他们落到钱上的主张,全都指向一个方向。东林的经济账:减的是江南的税。
高攀龙在《罢商税揭》里写的头一句话就是"商税之失人心,倍蓗于加派"——商税的失人心按天算,加派的失人心按年算,两害相权商税更要命。顺着这条线再看赵南星,他把商人从"末业"提到"本业",喊出"士农工商,生人之本业"。李应升换一种方式替商人说话,主张"曲体商人,为商为国"。三个人的主张各有侧重,叠在一起是一整套——减税率、改地位、定立场,都指向江南一整片商业的减负。
为什么这么有把握?翻开这一批人的家族背景就明白了:顾宪成是无锡顾氏,高攀龙是无锡高氏,赵南星虽祖籍真定府,任上推动的政策也都系在江南。三家的财路,全系在丝织、棉纺、盐业、漕运这几桩命脉上。东林反对万历年间派到各地的矿监税使,反的就是朝廷伸手到江南的口袋里。
这套主张落到现实里代价不低——东林把持朝政的万历后期到天启前期,江南商税确实减了,可辽东要用钱、陕西要赈灾、朝廷要养兵,钱从哪儿来?崇祯朝接着加派辽饷,再加剿饷(1637)、练饷(1639),全压在农业税上。西北农民被推到绝路上,1627年陕西王二起义爆发——这一年是天启七年,魏忠贤还没死呢。
但东林不能一竿子打死。杨涟、左光斗被魏忠贤下诏狱活活打死,是殉道的义士;赵南星被削籍为民,也是直臣。给整个东林贴一个"江南士绅"的标签,也不是特别准确。
两党争的,归根到底不是治国方略,是一本账。
阉党任上欠下的债不小——天启五年(1625)宁远兵变就是欠饷闹的;陕西王二起义爆发在天启七年(1627),阉党权势最盛的时候。修三大殿、修生祠、给崔呈秀一家子塞官位,全是这条利益链上的活儿。账本上欠的窟窿,崇祯接过来的时候已经填不上。
东林上台后,党争换个马甲继续:崇祯在位十七年,换了十九个首辅、杀了七个总督,可财政一年紧过一年,西北的农民军一年多过一年。
把王朝当自家账本算的利益集团,换谁坐庄都一样。杀一拨人没用——阉党倒台扶起东林,东林垮台还有下一个利益集团填上来。账本是王朝的,账本上的数字是各方势力自家的。明朝最后五十年的死结,不在谁赢了,而在每一个上台的人都在算自家的账。
参考史料:
《明史》
《明史纪事本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