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这天米米一行人吃了四桌酒,如果除去拨到空碗里的面和蛋的话,每人就算吃了四碗面,十二个蛋。返城的时候,大家都困了,困在新年的酒足饭饱里。
接下来的米米家陆续有人来做客。舅舅那边的,舅公那边的,大姑姑那边的,米米家的厨房每天都在上演觥筹交错、人影憧憧的情景剧。 厨房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妇女儿童一桌。
米米家族的人把女性看得和男性一样重要,甚至还要高看一点,因为谁敢得罪管肉票的姑姑?谁敢得罪年年评为红旗三把手,况且还是上海人的大婶婶?谁敢得罪在药厂上班,自称嘴一张手一双的的米米母亲?当然祖母有时也仗着姑姑的势,让大家不敢小视,因为没有人会和自己的嘴巴过意不去,就连强势的米米母亲也不敢与祖母正面杠上。
那几天,米米兄妹比平日里更加兴奋,像人来疯的小狗。为了防止弄脏新衣服,他们被祖母穿上了反穿衣抑或系上了围裙,整整齐齐地坐在桌旁,叽叽喳喳,和着大人们的叽里咕噜——“夹菜恰!”“莫拘礼!”“夹了恰!”,把新年演绎成一出欢乐的春节戏剧。
到了初七的时候,厨房那坛坛罐罐里的肉食基本没有了。于是,米米兄妹都撇着嘴抱怨:“年难道过完了吗?再也吃不到满台盛桌的鸡鸭鱼肉了。”祖母回答:“老辈人说:到了初七八,冇块骨头冇块鸭!”原来肉菜荒芜的初六之后的新年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新年的狂欢大概就到初六就结束了,尽管那道被称作看碗的完鱼还在鱼盘里瞪着金黄色的眼睛,可是万万不可以当作菜来吃的,祖母说要把它留到正月十五才可以吃,倘若它馊了,臭了,就得和厨余垃圾一起去垃圾堆了。
坛坛罐罐里的肉屑被祖母用勺子一点一点刮出来,煮在粥里,粥变得喷香喷香,米米一家人吃得把嘴巴吧吧响。这样的粥美其名曰“七婆仔羹”,说漂亮点,意思是里面有七种食材:鸡、鸭、鱼、肉、海带、干笋、墨鱼。其实不过是些年菜的残渣罢了。
年的气氛就这样一点一点从初七开始淡下去,鞭炮的响声逐渐消失,家家户户锅灶里的肉香逐渐消散,人们身上的新衣也开始变成往日的旧衣,唯有春联和年画以及分别贴在鸡圈上、门前大树上的写有“金鸡报喜”、“对我发财”的红纸还那么簇新,那么热烈地在人们眼中闪着光彩,闪着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