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帛书版: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筋仞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曰:坚强者死之徒也,柔弱细微者生之徒也。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恒①。强大居下,柔弱居上。
传世版: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版本重大差异:
①木强则恒:传世版为“木强则兵”,此处历来争议不断。帛书甲本为“木强则恒”,乙本为“木强则竞”,王弼本作“木强则兵”,世传本多同傅奕本作“木强则共”,另有“木强则折”的。此处取甲本“木强则恒”,与第七十四章“若民恒且不畏死”用法相同,指“固执、不变”。这里用于木,指不服从弯曲、刚硬不变,与乙本“竞”字义同,强硬才会争竞。《尔雅·释诂》:“竞,彊也。”彊即“强硬不屈”之义,正与“恒”同义。树木变得彊硬,失去了柔弱的特性,也就意味着失去了生机,成了枯死之木。
译文:
人活着时身体柔弱,但死了就筋骨僵硬,变得坚强了。包括草木在内的万物,活着的时候都是柔软而脆弱的,死了以后就变得干枯强硬。所以说,坚强的东西归属于死的那一类,而柔弱细微的东西归属于生的那一类。军队逞强就不能取得胜利,树木强硬就会失去生机。所以强大的东西属于下乘的,而柔弱的东西属于上乘的。
解读:
知乎道一经典谈
第72章到此章共五章,一直围绕天威和死亡这个主题,这是老子有意的安排。一是道下化而显形为万物,失无入有,失妙入徼,失和入争。百姓是争的直接牺牲品,从现实地看,他们在争的社会中面临死亡的威胁。造成百姓死亡的直接凶手就是肆无忌惮的君王,只有天威才能惩罚肆无忌惮者。
天在主持人间的最终公道,天威是实现公道的霹雳手段。老子的四大新教义以道为第一大,道确保正义的最终实现。天对恶人显示愤怒相,“勇于敢者杀,勇于不敢则活”,消灭敢于冒犯天威的恶人,保护敬畏天威的善人。
天也显示慈悲相,就是天之道。从下一章开始直到《道德经》结束都在宣说“天之道”,就是天道的慈悲相。这样可以看到十章前五章天的天威,后五章显示天的慈悲。天之道就是天的慈悲。
天威和天道,愤怒和慈悲是天大的二个方面。天道被后世文化精英理解为天理,上天有好生之德是天理的核心。《道德经》最后以“天之道”结束。因此《道德经》又可称为《天道经》
第一段: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帛书:其死也筋韧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gǎo)。
第二段: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王弼本:是以兵强则不胜】
第三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强大为下,柔弱为上。不该示强。】
此章经文分为三段。第一段经文: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gǎo)。
此章继续宣说“守柔者强”,“强梁者不得其死”的教理。这也是劝人主守柔,不可逞强,致使民不聊生,社会崩坏。老子以人为喻,草木为喻,万物皆是如此。“坚强”或作“刚强”,都是逞强之极,物质三相中,固体最强,液体其次,气体再其次。
老子总是以固体作为强(刚强、坚强、强梁)的代表。坚强就是僵硬,尸体都是僵硬的,因此坚强代表死亡。人体中骨头代表坚强(僵硬),因此骨头最易折断。肌肉中筋最易受伤,其他肌肉不易受伤。
人类中,成人最易受伤,婴儿不易受伤。这些都是“守柔者强”,“强梁者不得其死”的铁证,老子既入玄同大定,以玄照觉知大千世界,又格物致知。这些比喻都是格物致知。
二千年后,王阳明高举致良知的心学大旗,反对格物致知,据说一个星期格物(面对竹子),一无所得,以此证明格物不能致知。通篇《道德经》,既有玄照觉知,又有格物致知。禅师说“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面对青青翠竹,当体即空,呈现无相之法相。可见王阳明的格物不能致知是用功的方向问题,不是格物不能致知。
经文: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河上公注:“人生含和气,抱精神,故柔弱也。人死和气竭,精神亡,欲坚强也。”老子的宇宙论认为宇宙的本原是无,无是最柔的。万物显形时是阴阳二气交通成和,所以即使万物显形,也是因为和气而显形。
万物的本原是和气,这是毫无疑义的,因此万物的基质是极好的。柔弱是和气的标志,万物显形以后和气逐渐失去,但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这是“人之生也柔弱”的原因。
老子的宇宙论是否与现代科学冲突?或者说是指明了现代科学的方向,为建立更正确的宇宙模型提供了极好的思路?这个留待未来科学家去探索。前文说:“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老子的“无”有等级之分,至柔不是万物残存之柔,甚至不是和气,而是和气产生之前的柔。成人的和气含量极少了,越来越少了。
但只要还有生命体征,和气肯定还有少量。保持生命中的和气是延年益寿的基本原则,心平气和是符合老子的宇宙论的。等到和气衰竭了,生命体征也彻底消失了。
修身必须从修心开始,身体显形而失去和气,成为徼(固化,有边际),但只有心依然是没有失去和气,因为心是妙(没有固化,没有边际)。心不仅能够恢复阴阳二气交通成和的原始和气,而且还可以修到“至柔”,这个至柔至为珍贵,就是纯无之态,是朴。
老子看来,和气还是相对的柔,不是至柔,还不能“无有入无间”,只能像庖丁之刃,无厚入有间。无厚入有间和无有入无间是无的纯度不同,修心的阶位因此而不同。唐朝的寒山和拾得二位大士修心的级别极高,嗔恨心完全消失。
河上公解读“生之和气”是柔的基础,这个柔弥足珍贵,可惜天下人浑然不知,一直在加快消耗和气,体征就是身体越来越“坚强”(僵硬)。老子说“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31、55章)。世人害怕老去,老近死也。
但世人喜欢壮年,不知壮近老也,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老子为天下万民的饥饿轻死而悲哀,有为不懂“物壮则老”,加速失去和气而加速死亡的人主而悲哀。老子知道人的和气是生命之宝,只有修和气,而不是失和气。
身体中和气已经极少,只有心中保留了和气。但世人不知这个道理,让心也失去和气,这是不懂生命的缘故啊。
经文: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河上公注:柔脆是“和气存也”;枯槁是“和气去也。”僵硬已经极为可悲,枯槁更为可悲。草木的柔脆少于人,尤其少于赤子。因为草木无情,没有妙心。“柔脆”应读为“柔翠”,脆是翠的借字,帛书乙本作“柔椊”(即翠)。甲本作“柔脆”,显然是借字。草曰柔,木曰椊;草曰枯,木曰槁。“其脆易散”(64章)的“脆”是本字,此处是借字,这样经文含义很清晰。
老子此处用人(有妙心)和万物草木(无妙心)对比,只有用枯槁也形容。老子这里的比喻是有深沉含义的。从进化论来说,植物(草木)早于动物,无妙心的动物早于有妙心的人。
虽然动物的和气多于植物的和气,但除有妙心的人之外的所有动物和所有植物(万物)都是极为可悲的,因为和气极少。华人远古圣者说了一句最为经典的话:“人为万物之灵”。人是有灵性的,灵性是最妙的。
因此人既是万物之一,又不是万物。人是超越的。此句经文“万物草木”有二重含义,一是拿植物与人比,二是拿万物与人比,把人置于万物之上,因为其有灵性(妙心),人本质上不属于万物。这就是“万物”一词的含义。
有注释家把“万物”删去,则老子的玄妙奥旨就失去了。只有人因为有妙心,可以修心而恢复和气,甚至恢复至柔之和气(至无)。人恢复了至柔和气,回到无始之无,那就可以“无有入无间”,可以穿越任何边际,甚至可以穿越俗谛之无边际,到达真谛之无边际。
这就是逍遥游。妙心没有任何障碍,但失去和气的肉体是有障碍的,甚至是无处不是障碍。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入寂灭的妙心是法喜充满的。
第二段经文::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世人眼中的坚强就是强横,如同尸体的僵硬,和气彻底枯竭,当然就是“死之徒”。只有和气才是生命的维系者,生命成长的过程就是逐渐失去和气的过程,逞强更加速和气的耗竭,逞强是催命符。
只有修妙心,恢复和气,延缓和气的衰竭,那才是“生之徒”。老子说“兵强则灭”。用兵是人类最大的危害,是最失和气的,所以说“兵强则灭”。这在30、31章中已经对战争进行了呵斥。这里重提前面的经文,是学人加深对经义的理解。
老子又说“木强则折”。大风来了,倒下的不是柔软的小树,而是刚强的大树。人摔跤时摔断的是刚强(僵硬)的骨头,而不是肌肉。
第三段经文: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王弼注:强大是“木之本也”;柔弱是“枝条是也。”此句经文有二种相反的解读(相反解读在《道德经》很常见,但义理是相同的)。
一是说“真正的强大应该处下,相反,处上者是最柔弱的”,这是褒扬树本,贬斥枝条。第二种解读是“因为显示强大而实际处于下位,不显示强大而显示柔弱反而处于上位。”这是褒扬枝条。二种解读都可以,但后者为上,但也可以解读双关语,这是老子的特殊文法。
河上公注:“兴物造功,大木处下,小物处上。大道抑强扶弱,自然之效。”意思是大木在下,枝条在上也在宣示无上教理,就是抑强扶弱。老子入玄同大定,放眼望去,任何一物一事都在宣说守柔不争的教理。
散文诗译文:
修行者啊!
现在来宣说远古证悟者的教法。
人活着时身体是柔软的,
死去时才变得僵硬。
万物草木生长时柔软翠绿,
死去时草木枯槁。
所以坚强者、僵硬者都是死亡之类,
柔软翠绿者都是生命之类。
因此修行者告诫世人,
兵力强盛就会毁灭,
树木刚强就会折断。
修行者从中悟出道的法则,
强大者应该谦卑处下位,
让柔弱者处于尊上位。
这就是高以下为基,
贵以贱为本。
强大者和柔弱者和谐相处,
这是万物生生不息的妙理。
感悟:
老子总是强调柔弱胜刚强的理念,我也经常会有所怀疑,也许是自己的认知不够,比如这一章,老子打了个比方,草木是柔弱的,刚强就会消亡,军队逞强就会失败,“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似乎,在推崇柔弱而不是刚强,我在思考是否有适用的前提条件,或者是特定的环境下才适用,坚强,历来都是正面的用词,强行去改变,强人所难,强求所得等这些违反道的法则的必将失败我能理解,但如果是心志坚强,与到艰难困苦的环境依然能矢志不渝的坚持,这样的会失败吗?或者说我理解的还是片面了,老子的“坚强”其实就是逆天道而为的“强”而不是后世赋予的心志坚强的“强”,语言的本身就可以有多种的理解,或许我也太纠结了,其实老子的本意是可以理解的,就是要谦卑,以柔克刚,不去强行改变天道的运行,最终才能顺应天道,即便是消亡,也是生死轮回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