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薇菜
清明后,暮春时节,山花烂漫,映山红开遍。一年的新茶早已吐出了嫩芽,毛香也长出它清新的模样,都等着人来采摘。它们生长得很快,犹如雨后春笋,一天一个样子。若不及时采摘,开枝散叶,很快就“老了”。薇菜也是这样,打薇菜正是时候。
九十年代初,农村兴起打工潮,到九十年代末,农村逐渐走出农耕模式,兴起了副业。为了改善生活,给家里添些零用,摘茶卖茶是主要的一项。除了茶叶,打薇菜也可以增添一点收入。

薇菜,纯属野生。貌似蕨菜。生长在林间山野,最喜生长在背阴的山谷,潮湿的沟坝。常常与茅草石块为伍。秋天禾叶枯黄,腐烂,从根茎下的片片落叶就可以判断它原来的存在,这也是春来采摘时发现它的一个依据。
如果是潮湿且腐质土壤深厚的地方,它长得就粗壮些,干瘠之地则长得细瘦。这也决定了薇菜的优劣质量。
上山去打薇菜,我常常是这样的装束。穿解放鞋或旧运动鞋,一身迷彩服,有时戴一顶鸭舌帽。迷彩服上山的好处,可以很好的保护身体,也不怕它损坏。有多个口袋,方便装东西。我就利用它深深的口袋,随身带一把小锯,不到尺长,可以折叠。另一只口袋装一个尼龙袋。就这样走在上山的路上,像是走空手路,方便。到了山上,才把尼龙袋拿出来,开始打薇菜。


“打”是家乡话,意思就是采摘。那个时候还是在老屋。我常走的路线,从老屋左边的一条小路往上,走过一段两边都是梯田的小路,到接近山的延伸的山脚,渐渐的离开了房舍人家,真正进入山林,仍是走向左的一条小径。
小径两边长着野草,一脚宽,曲曲折折,可谓羊肠小道。山林很静,不时听到鸟鸣,听鸟在林间鸣叫,空谷回音,让你感觉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远离人类的自然世界。脚下很容易见到大个的黑蚂蚁在爬。山上多是松树,间有沙树。灌木丛生,杂有茅草棘刺。林间一片绿色,所以,无论开着的是什么花儿,都很显眼,十分鲜艳,那个自然泰若的样子,让我十分倾慕。
我常常是在有意无意中看一眼它们,拂着山风,与所有的植物鸟虫擦肩。我的注意力,或者说我的眼睛在搜寻着薇菜的身影。
我知道它们喜欢长在什么地方,我清楚它们的模样。在某一个半阴的山排,在荒芜的田野坝沟,或在某一条山溪水边。它们像是在和我捉迷藏。有时,明明就在身旁,却看着我翻山越岭,钻过棘刺,猫身穿过树下石背,或者拽拉着树身下滑,或者沿着谷沟向上攀爬。有时滑一跤,跌一屁股,迷彩上印着黄泥土,有时不小心,一脚踩到有水的形如沼泽的地块。鞋子湿了没关系,很快又干了。汗流下来没关系,擦一把继续寻找。就是在这样搜寻中,一转身或远远的就发现一株或一丛薇菜挺挺的生长在那里。仿佛带着微笑,知道再也藏不住了,不如招呼我来与它握手。
弯腰下去,拣适当的位置把它掐断。如果是才五寸左右长的嫩菜,是齐根采摘的。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光滑洁白或带红的根茎就分离断开。那必定是又粗又胖,惹人喜爱的薇菜。


薇菜采摘的最好时期,是在它没有散叶之前,就是它的主茎的顶端还卷起的时候。等不再卷起,散开长出叶来,就老了。
一般一株薇菜,可以连续采摘两三遍。比如它第一次长出,五六寸你来采了,过一两天,它又长出两三寸长,又把它采回来,直采到第三次后,它就长得没那么快,没那么粗壮了。之后,它做最后一次生长。出叶,宛如小小的凤尾竹,掩映在大山绿野林中。到了秋天,成为满山彩色中金黄的一种,落叶,腐烂,等待它又一年的春天。
等欲备去的几处地方都跑了一遍,尼龙袋里或多或少装着收获的薇菜,挎在背上,准备回家。这时,碰到野山茶,长得喜人,翠绿泛着光,无人采摘,也停下来采它,装在迷彩口袋里,有时居然也能摘个半斤八两的,不过因装在口袋,又是野茶,品相好不了,也就不送去卖的,留着做干茶自己来喝。也或者在打薇菜漫爬山林的时候,遇到一两支兰草花,香香的带回家。


快走出山林之前,再拿出随身的小折锯,锯一棵适量大的沙树。去掉它的头,光光的树杆,扛回家。沙树质地轻,因此并不累人。沙树也是可以卖的。集中起来,送到木材加工厂。不过,一棵底径十公分的沙树,只卖十块钱不到的样子。
打来的薇菜,剔掉覆着的绒毛嫩叶,下锅淖水,捞起晒干。边晒边揉,揉起来它变成黯红色,颜色好看,也容易干。好的薇菜,一是粗嫩,二是颜色,黑中透红。得逢上好天气。
一次也就打个鲜菜五六斤的样子。做成干菜,累积一两斤,卖给上门来的小贩,得个几十百把块钱的。
虽然采摘过很多回薇菜,吃它的机会却是很少。像茶叶一样,多是卖掉了。后来做过一段日子厨师,才尝过它的味。记得是凉拌的,那个油亮光滑鲜嫩,吃起来香脆爽口,令人忘俗。


那个时候的家乡,除了零散的打薇菜,有些人专门跑到贵州去收薇菜。贵州多山多雨,适宜薇菜生长,收生菜,在当地做干菜回来。运气好,逢上好天气,做得质优量多的干菜,也能赚一笔钱。据说,多出口到日本。
现在回想起来,打薇菜实在是一件快乐的事。我总忘不了在山林中奔跑的时光,忘不了那一种与自然的亲近,山花野鸟,小溪松风。是那样自由,那样的舒畅。
只是我的心里,感到有一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