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小小说)

那是一个萧瑟寒冷的冬天,那天与同事两人一起去小县城参加业务培训,因为培训点不供应午餐,所以下课后,我们两人就循着小县城里那条最古老也最繁华的街道寻找着我们可以吃的饭菜。

突然,一抹橘黑色山地车的车影映入我的眼帘,我的心也在瞬间像是遭遇了重拳袭击,猛地一阵急促的抽搐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先前肠胃里辘辘鸣叫的饥饿感一下子没了踪影,再一次伴随着我的是浑身无力,脑袋里一片空白,茫茫然看不清东西。

但是,走在我身旁早已饥饿难耐的同事并没有察觉到此刻我的变化,而是在旁边一再的追问我:“咱们吃啥啊?看样子这边都是小餐馆,太冷了,要不咱再往前走走看?”

此时的我,仿佛一场大病袭来,胃里也跟着心情一阵紧缩,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了,一点食欲没有。但我又不能扫了她的兴。于是我侧过脸旁缓缓跟她说:“要不你去吃吧,我好像胃疼,吃不了了,我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下午课堂上见吧。”同事有些关切的追问:“那你下午不会饿了吧?”我强挤出一丝笑意,对她说:“没事,放心吧。”

看我真的不想吃,同事说:“那你就去吧,快点找个地方暖和会儿或许会管事。”

于是我们相互摆摆手说了声“拜拜”,我便头也不抬的急匆匆朝前走去。

可是没一会儿,我就感觉身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追随我而来,但是我不敢回头,于是紧走几步,可那影子似的东西也跟着加快了脚步。此刻的心已经狂跳不止,仿佛快要顺着嗓子眼跳出来一样,让人感觉一阵慌乱难受。

这时候的自己更加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跑到了姐的单位大门口,简单和门卫打了声招呼就迅速爬上二楼姐的办公室,反手迅速关上房门后靠在门上就动不了了。姐惊奇的看着我,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不停摩挲着胸口。

缓了一会,我用颤抖的声音和姐说:“我应该是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就在我身后一直跟着过来了,如果没猜错的话,此刻应该就在楼下。可我不想看见,更不想说话。我想请你帮忙,把他引开我好出去。我不想跟他再有任何交集。”姐很坚定的说:“那好,你先去隔壁房间待一会,我去看一下。”

于是我和姐打开房门,同时分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一个转身进另外一个房间,一个“咚咚咚”跑下楼去。

时间在此刻犹如“年”一样,漫长又难熬,而且那天的房间安静的可怕,就连戴在手上的手表的走动声仿佛都能惊起一身冷汗。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以后姐过来敲门。我打开门小心翼翼的问:“走了?”姐轻轻点了一下头说:“走了。过来吧。”

据姐说,那天他果然就在楼下等着来着,说想等我出去的时候有许多话要跟我说,他说他真的爱我,根本放不下我,而且还说,我一定是和他有误会,他想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姐说,她当时就毫不客气的跟他说:“你有什么资格来谈爱?你又拿什么身份来谈爱?你自己什么情况不清楚吗?她不想见你,永远都不想,希望你自重,以后不要再来纠缠她,否则我现在就报警。”那人红着脸,试图为自己的一己私欲继续辩解。

姐继续非常严厉的说:“你有你的生活,她有她的未来,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是在伤害她吗?”再然后,他还是试图狡辩,可姐对他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这还有事,赶紧走,不要再在楼下停留,我要是再看见你,立刻报警。”

于是,那人怏怏的,很没趣的走了。姐说,她从楼上的窗口看着他离开的,确定确信他真的离开了才过来叫的我。到此时,我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算平复了许多,但整个人整个身体仍然棉软无力。

那一年,十八岁的我被父亲安排进了小镇唯一一家国营商场。

起初的日子就是练摊,闲暇之余最喜欢的事就是看书,因为隔壁摊位就是书摊,满目琳琅的书籍可以悄悄随便借阅,只要不弄褶皱,不弄脏,多少本书都可以看。

那个年龄,仍然延续着在学校里看课外书的那种如饥似渴的状态,只要有书看,不吃不睡都可以。

于是,书,就成了我工作之外占据世界最多的事情了。

也是在那一年,琼瑶的六个梦正在如火如荼的在电视上播放。

其中,哑妻里刘雪华扮演的哑巴妻子有一个对她丈夫表达爱的画面,她先是用右手轻轻点一下胸口,然后紧接着左边手掌伸开,右边的那只手攥成拳头横向平触到左边那个手掌上摩擦着,再然后,用左手食指轻轻点一下对方,这就是“我爱你”的哑语。

那段日子,隔壁摊位上一年前分来了一个复原回来的大兵。因为性格内向,平日里除了见面点个头算作打招呼以外,和他从没说过话。

可是,就在那段时间,当我偶尔抬头翻动书页的时候,总感觉对面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可当我真抬起头的时候,又看不到什么。

不久后的一天,我照例警觉到那双眼睛又在我的身上来回巡视,猛一抬头,果然看见那双眼睛真的在深情款款的凝视着我。

于是,心下十分慌乱,赶忙低下头继续看书。

再之后,有一天我又仿佛耳朵边出现了幻觉,总感觉有个声音悄悄的再叫我的名字。但是抬头看时,又听不到了。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有十来天。那天当我又一次听见叫我名字的声音飘过来时,我抬头一看,又遇上了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然后,他静静的看着我,朝我做了一个貌似吹口哨的微表情,轻轻驽一下嘴叫出了我的名字:“阿红”“阿红”“阿红”。一连串温柔的语言从他的嘴里跳脱开来。

那一刻,我的内心更加慌乱无比,心里感觉到十分异样,然后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心里飘荡。

平生长到十八岁,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有别于平常同事之间交往的另类感觉与复杂难以捉摸的情绪。那感觉,是会瞬间让人心里一沉的滋味,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再后来,我不敢再朝他的方向看去,更不敢再与他的目光对视,只是心里悄悄生出了厌恶的感觉,想呕吐,不舒服,但又不敢和谁去说。

但终于,在两个月以后,我和相处不错的一个大姐姐同事说了我心里奇怪异样的感觉。可当时,那个姐姐一直拿我当个大孩子看,并没有过多留意我的话。但我又不能确定,我眼前遇到的这情况究竟是对还是错。

时间就像钟摆一样,从来不会因为我们内心的无解而停驻脚步。

大概三个月之后,他从每天靠近我们两个摊位的连接处开始时不时专注凝望我,再到偶尔走到我面前继续用那种眼神看向我,有一天他突然又用那种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我开口说:“阿红,我爱你。”

我瞬间被他的话击懵了,很慌乱,极其无所适从,我的心里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爱”字,孩童一样的心性,从来没想过男女之间的情事,我,我,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承接他的话语。

只是再接下来的日子,心里只想使劲逃开他,躲避他,走路看见他也会远远的跑开。我以为这样,我就安全了,踏实了。

那天,当窗外下着濛濛细雨,而我刚刚看完书,准备站在窗口前养一养眼睛,看一看窗外的远方。可当我刚刚站到窗口,只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眼神又与我的目光狭路相逢了。我在二楼,他在一楼,正走在通往楼道口的路上,正对我的窗口。他抬头轻吹一下口哨,然后又是那种深情款款的凝视。于是,我迅速躲开窗口,不再敢往下看。

自那以后,每一天早晨我都会看见他站在楼下差不多同一个位置朝着站在窗口处的我比划着哑妻里那个感人至深的哑语“我爱你”的手势。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里异常矛盾,既怕这个眼神出现,又有些期待它的出现,心里异常矛盾纠结。

有一天,他因为被领导安排过来帮忙,那天干完手上的活,在货架子背后整理东西时他突然抱住了我,滚烫的双唇迅速贴上我的双唇,那一刻的自己挣扎着试图逃开他那钳子一样的手臂,心里害怕极了。因为身旁不远处就有其他同事来回走动。

好在他也没敢长时间不撒开双手,我迅速从他的手臂下逃走,我的心又一次开始狂跳不止,紧张,害怕,担忧。怕别人看见,感觉自己好不干净,仿佛一下陷进了泥淖里,走不出来,跳不开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次他出差回来,忽然带了几本书给我,言情小说,也是台湾作家的,当时的名作家畅销书,但是现在 ,因为时间久远,早已回忆不起来作者的名字了。

书,是我的最爱,那种如饥似渴般想读书的欲望迫使我没有拒绝。

接下来又有一天,他悄悄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亮闪闪蝴蝶形状的胸针送给我说:“喏,送你的,戴上它你会更漂亮。”我犹豫了一下,他赶紧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吧,只有你能配的上它。”这一次,我又漠然接受了她的馈赠。

再然后,他由嘴上说“我爱你”,用哑语手势比划出“我爱你”,开始改成写“我爱你”,用尽各种不同的纸张,有时候是一片废弃的烟盒纸,有时候是半张盘点表的背面,还有可能是一页撕坏了的日历纸,再就是笔记本的一页纸,除了表达这句话,还有摘抄席慕容的诗,或者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留言,所有的开头都是那句软绵绵的:“亲爱的阿红,我爱你。”

再后来,就像电视剧里一样的桥段,我也开始慢慢从反感排斥,内心五味杂陈到接受了他的追求,也在心里默许了他给我的“爱”字。

那辆黑橘色山地自行车,就是我花了四百多元回馈给他的。

我以为,自此后,这就是我此生的归宿,也是我生命的依托。

但是有一天,我去水房打水,水房的门是半虚掩着的,当时我穿的是平底鞋,走路没声音,我一推开门,女同事H就大红着一张脸“蹭”的一下,从他怀抱的方向跑开。从我面前飞速跑走了,而他却努力故作镇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是他的表情里很难按下像是写上去的不自然。

当时因为年龄小,虽有不好的感觉,但又不敢确定他们之间真的会有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总会有不同的女同事对我冷言冷语的时不时冒出醋意,当时不懂啊,到底因为什么会让有些人这样对我?更不明白,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人家。

再然后,有一天,突然来了两个女人来找她,他很不好意思的给大家介绍说,哪一个是他姐姐,哪一个是他媳妇。

面对眼前的一切,我非常惊讶又无语,着实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但他事后各种表白与解释,他说两个人是经人介绍的包办婚姻,结婚的时候他在部队,根本没回家,媳妇是抱着大公鸡结的婚,两个人至今没有孩子。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我想退出。这时候的他对我满口承诺,万般解释他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一再表明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父母家人知道了这种情况,当然死活不同意。于是,父亲去找了单位领导,领导告诉他说父亲要找他谈一谈。去之前,父亲和我说了,父亲说,只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诚意,而不是找碴去打架。可是那几天到处找不到他人的影子。

接着有一天,他忽然又来到了单位,来宿舍收拾他自己的东西。我就趁着这个机会,简短的和他表述了一下父亲的意思,我还说:“只要你是认真的,你就可以和我父亲直接表明你的心意,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一边紧张忙碌的收拾东西,一边应和我说:“好的,知道了。”

但是,第二天开始,他就再没出现过。有人说他找关系调走了,他怕我父亲找他麻烦,不敢再在这呆了。

可是,作为我,到这个时候还坚定的,傻傻的认为他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耳边听到了许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不同的同事,和我说着不同的关于他的一些事和话。有人说,他在父亲找他之前,他趴在楼下漂亮女同事面前亲口说:“她媳妇对他很好,他不可能给我一个结果。而且根本就没想过给我一个结果。”

当我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又想到他给我真真切切的保证与肯定,“他说他爱我,更不想失去我,他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他的那点情愫瞬间消失了大半。

还有同事说,他在某天晚上,把就近的一位美女同事关起门来留到了大半夜。再有就是那次水房事件的那个女同事也和他有过暧昧,还有另一个女同事,但是套路差不多都是相同的,先是夸奖挑逗,然后就是使不尽的暧昧,他可以让每一个人都以为她们才是他心里唯一的那朵花。

到此时,我的心里恶心至极,愤怒之极,再不想和他有任何的交集。

他和骗子无异,却能装出一幅纯情又深情的模样。他既可以说他爱我,不能没有我,他又可以说,她的媳妇如何的好,如何疼爱他。

时隔不久,他就从他的新单位打来电话给我,当那天同事喊我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个电话不会是别人。

我拿起话筒,放在自己耳边,那边他究竟说了一些什么,我根本无心去听,更无力去听,而是脑海里轮番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他那些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连篇鬼话。

此时的我,已经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于是我无言的扣下握在手中的话筒,尽管话筒那边他还在不停的说着什么,我只想把他和与他有关联的一切往事扣在我的世界之外。

再后来,他又试图打过几次电话,同事喊我接,但我接过话筒直接就挂掉了。我坚定的认为,对他的那点好感已经荡然无存了,是他自己挥霍掉了。

但毕竟,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情经历,也是血淋淋的教训。

所以,一年后的大街上,当我用眼睛的余光扫到那辆熟悉的山地车之后,内心仿佛遭受了重创,无异于大病一场,瞬间就被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包围住了,尽管大街上刺骨的冷风呼号着不曾停歇,可我却止不住满头满身的冷汗涔涔。

多年以后,当我带着女儿去建行网点给她取学费,又一次近距离看到了他,他和一个看上去年纪比他大的女人拉扯着,轮耍着,两个人好像争执着什么。那应该就是他的媳妇,据说本来就比他大上好几岁,一个看着很贤惠的居家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仍然得承受这个男人在她面前耍小孩子脾气。

那天我因为穿着防晒衣又戴着帽子,所以我能看见他,他却不能看见我。这一次的看见,我的心里和看见平平常常的路人甲路人乙没什么两样,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看来,时间的确是个好东西,虽然抚不平书角的褶皱,但却可以抚平一个人心里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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