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钟表店

林深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沙哑的声响。

店里很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父亲林正南背对着他,佝偻的肩膀在灯光下像一座将塌未塌的山。他正在修一只怀表,镊子在表盘上游走,动作却不如从前稳了。

"回来了?"父亲没回头,"把门关上,风大。"

这是林深三年来第一次回家。他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后脑勺上刺眼的白发,忽然想起大学时读到的一句话:所有的重逢都是预谋已久,所有的离别都是猝不及防。

"爸,我接手了一个案子。"他说,"委托人想收购这条街的老店铺,开连锁咖啡店。您的店……在规划范围内。"

镊子顿住了。

父亲缓缓转过身。林深这才看清他的脸——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右眼蒙着一层白翳,是白内障。

"你的意思是,"父亲的声音很轻,"你要拆我的店?"

"补偿款很可观,您可以去——"

"出去。"

台灯的光晕里,父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深没有走。

他在对面的旅馆住了下来,每天透过窗户看父亲的店。清晨开门,深夜打烊,父亲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得可怕。奇怪的是,三年来门可罗雀的老店,这几天却陆续有人来。

一个穿旗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取走了一只修好的座钟。

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捧来一只摔碎的古董表,父亲接过来时,手在抖。

第三天,来了一个年轻女人。

她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保温饭盒。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推门进去时,铜铃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清脆了。

林深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林叔,我给您带了馄饨。"女人的声音很软,"刚出锅的,趁热吃。"

父亲接过饭盒,居然笑了。那是林深三年来第一次看见父亲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小满啊,"父亲说,"你别总往这儿跑,店里忙。"

"再忙也得吃饭呀。"叫小满的女人转过身,正好撞上进门的林深。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对不起,我没看见有人——"

"这是我儿子。"父亲的声音冷下来,"来收房子的。"

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看林深,又看看父亲,饭盒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

"那……我先走了,林叔您记得吃。"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林深注意到,她的右腿有些不便,下台阶时扶了一下门框。

"她是谁?"林深问。

父亲埋头吃馄饨,不回答。

"您的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终于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右眼对着他,却仿佛能看穿一切:"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上海,忙。"

最后那个字咬得很重,像一记耳光。

林深查了小满的资料。

陈满,二十八岁,隔壁街"满记钟表"的店主。父亲林正南是镇上唯一的钟表匠,陈满的父亲陈大有是第二个——二十年前,两人是师徒,后来因一场官司反目成仇。

更有趣的是,三年前,陈大有死于一场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

而那场车祸发生的日期,正是林深离开家的那一天。

他约小满在咖啡馆见面。女人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素面朝天,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想买我父亲的店,"林深开门见山,"你开个价。"

小满搅动着咖啡,没抬眼:"不卖。"

"三倍市价。"

"不卖。"她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有种林深熟悉的东西——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固执,"那是我爸留下的,他要我守着。"

"守着一个亏损三年的店?"

"林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最近突然有生意上门吗?"

林深不语。

"因为林叔看不见了。那些老主顾,都是来帮他的。他们不信你,林深,他们怕你骗他签字。"

咖啡凉了。林深看着窗外,父亲的店门口挂起了一盏红灯笼,在暮色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三年前的事,"他低声说,"你恨我吗?"

小满的手顿住了。

"那天我开车离开,"林深继续说,"经过十字路口时,好像撞到了什么。但我没停,我急着去机场,去参加一个该死的面试。"

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是陈大有车祸的报道。

"我一直不敢查。直到这次回来,看到父亲的眼睛,看到你们这些奇怪的人……小满,如果是我——"

"不是你。"小满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肇事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车主三天后在邻省落网了。酒驾,逃逸,判了七年。"

林深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有敌意?"小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因为林叔的眼睛,是为你哭坏的。"

父亲的眼疾不是白内障。

是青光眼急性发作,耽误了治疗。去年冬天,林深在电话里说"不回家过年了",父亲挂了电话,对着母亲遗像坐了一夜。第二天,右眼就看不见了。

"他不让告诉你,"小满说,"他说你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不容易,不能拖累你。"

林深回到旅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教他拆装第一只闹钟,零件撒了一地,父亲没有骂他,只是蹲下来,一颗颗帮他捡。想起高考前夜,父亲在台灯下给他削铅笔,削了整整一盒,说"考场上别慌,爸等你"。想起母亲葬礼那天,父亲一滴泪没掉,只是反复擦着母亲生前最爱的那只座钟,擦到漆面剥落。

原来那些沉默的背后,都是说不出口的挽留。

天亮时,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撤回收购案。

第二,找出父亲和小满之间,那个被隐藏的真相。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

林深在父亲的账本里发现了一张转账单,收款人是小满,金额是二十万,日期是陈大有去世后一个月。此后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钱,备注是"生活费"。

他冲到"满记钟表",小满正在修一只手表,放大镜后的眼睛红肿。

"我父亲在资助你,"林深把转账单拍在桌上,"为什么?愧疚?封口费?"

小满慢慢放下工具。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推过来。

"你自己看吧。"

盒子里是一封信,陈大有的笔迹,写给父亲的:

"正南兄:车祸那日,我酒驾逆行,险些撞上一辆白色轿车。那车躲我时失控侧翻,司机是个年轻人,昏迷不醒。我逃逸了,因为车上坐着小满,她刚查出白血病,不能没有父亲。

我去自首前,求你一件事:替我照顾她。别让她知道真相,她会恨我。

对不起,也谢谢你。弟大有。"

信纸的日期,是陈大有车祸身亡的三天前。

林深的手在抖。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三年前那场车祸,陈大有是为了避让我的车?"

"你的车?"小满困惑地看着他,"你的车不是白色,是银色。而且警方记录显示,你那天确实经过路口,但你没发生事故,只是目睹了车祸,然后离开了。"

她取出另一张纸,是当年的交警证明。

"真正撞你的,是第三辆车。黑色桑塔纳,酒驾司机。他撞了陈大有,陈大有又撞了你。你昏迷了十分钟,自己开车走了,什么都不记得。"

林深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那个模糊的清晨,想起后视镜里扭曲的街道,想起机场大巴上莫名的头痛。原来他丢失了十分钟,原来他以为的"凶手"和"受害者",都活在巨大的误解里。

"我父亲……知道这些?"

"他知道你目睹了车祸,怕你自责,所以什么都没说。"小满的眼泪流下来,"他知道陈叔是为了保护我才酒驾,所以资助我,遵守对一个死人的承诺。"

"那你的眼睛……"

"白血病并发症,"小满摘下眼镜,右眼确实有些浑浊,"三年前就好了。我这条腿是后遗症,走路不太方便,但不影响修表。"

她看向窗外,父亲的店门口,老主顾们又排起了队。

"林深,你父亲守着这家店三十年,不是为了钱。他守的是陈叔的秘密,是你的清白,是他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

林深在店里住下了。

他辞掉了上海的工作,骗父亲说"被开除了,没地方去"。父亲骂他"活该",却把阁楼收拾出来,铺上了崭新的被褥。

他开始学修表。手指被镊子夹出无数伤口,父亲就坐在旁边,用那只还能看见的左眼指导他。"手腕要稳,心要静,钟表是有脾气的,你得哄着它。"

小满每天来送饭,有时是馄饨,有时是饺子。她教林深辨认机芯型号,教他听擒纵器的节奏。三个人围着工作台,像某种古怪的家人。

一个月后的雨夜,父亲忽然说:"深啊,把墙上那个柜子打开。"

柜子里是三十七只修好的表,每只表盘背面都刻着日期和名字。林深找到了母亲的那只,2015年4月12日,母亲去世的日子。表停在3点17分,是母亲停止呼吸的时刻。

"这些年,"父亲摩挲着那些刻痕,"我替镇上的人守着他们的时间。有人等儿子回来,有人等爱人苏醒,有人等一个道歉……小满她爸,等的是良心安稳。"

他转向林深,那只浑浊的右眼在灯光下像一颗蒙尘的珍珠。

"我也在等。等你回来,等你发现……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那些你以为的亏欠,可能正是别人心甘情愿的给予。"

林深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拆店,不是因为固执。他是在替陈大有完成一场漫长的赎罪,也是在等儿子自己走回来。那些沉默的三年,那些刻意的疏远,都是笨拙的保护——保护林深不必背负"目击者"的愧疚,保护他能在上海毫无牵挂地飞。

"爸,"他哽咽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光,"你是我儿子,我等你,天经地义。"

秋天来的时候,林深和小满在一起了。

不是什么浪漫的开始。只是某天修完一只复杂的陀飞轮,两人同时抬头,发现窗外银杏黄了,而他们的手不知何时握在了一起。父亲在柜台后咳嗽,他们慌忙分开,却都红了脸。

婚礼定在来年的春天。父亲坚持要亲手做一只婚钟,作为贺礼。他眼睛恶化得厉害,几乎全盲了,却每天摸黑工作十几个小时。林深要帮忙,他不肯,说"这是师父传给徒弟的活,你还没出师"。

婚钟完成的那天,父亲叫来了小满。

"大有啊,"他对着空气说,眼睛望着窗外,"孩子我给你照顾好了,你看,是不是比你强?"

小满哭倒在他膝前。

父亲摸着她的头发,像三十年前摸着徒弟的肩膀:"哭什么,你爸最疼你,他走的时候,求我别告诉你真相,是怕你恨他。但我现在觉得,恨也好,爱也好,都是活着的滋味。你恨他三年,也念他三年,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陈大有的第二封信,从未寄出:

"小满:爸不是好人,但想做个好父亲。林叔会替我看着你,你要好好活,活到恨不动的那天,就会发现,爸一直在你身边。"

婚礼那天,老街上摆了百桌流水席。

林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父亲的钟表店门口迎亲。婚钟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走得很准,报时的声音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小满穿着白色婚纱,右腿的不便让她走得很慢。林深要去扶,父亲拦住了他。

"让她自己走,"老人说,眼睛望着前方,仿佛能看见,"她能走到今天,就能走到你身边。"

鞭炮声里,林深抱起小满,转了个圈。他看见父亲坐在角落,手里摩挲着母亲的遗像,嘴角有笑,眼角有泪。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不是毫无瑕疵,而是带着裂痕,依然选择照亮彼此。

尾声

三年后,林深的钟表店开到了上海。

父亲的店还在老街上,成了博物馆。每周三,小满带女儿回去,父亲就坐在躺椅上,给重孙女讲那些表背后的故事。

"这只表啊,太爷爷修了三十年,等一个走错路的人回家。"

"哪只表?"

"每一只。"

窗外,铜铃轻响,时光如河,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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