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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的石阶,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出凹痕,仍每日迎接着新的脚步。灶台上的铁锅,油垢层层,却每日飘出饭菜香。巷口的老槐树,年年落叶,又发芽,树皮皲裂如老人额头的皱纹。
陈三爷的钟表店开了四十年。玻璃柜里的怀表、座钟,无不沉默地数着光阴。修表时,他铜框镜片后的眼眯成线,手指却灵巧如琴师。人们说,陈三爷修过的表,走时比新买的还准。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摆弄那些细小的齿轮。
每日清晨,王阿婆总会第一个推开钟表店的玻璃门,取走她那块走得慢了五分钟的老怀表,那表是年轻时丈夫送给她的信物,而他却牺牲在抗战前线,分针也从此停在了他生命的最后五分钟。

陈三爷如常不收钱,王阿婆如常在桃木台面上放下两枚铜板,陈三爷如常用麂皮擦拭着表蒙的指痕。铜板边缘泛着柔和的弧光,像两枚缩小的圆月,那是她和他空闲下来,在指间反复捻摸所致。这出戏码演了二十年,观众只有柜台上那排不会说话的钟表。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王阿婆第一次没有如常出现在柜台前。陈三爷的眼镜片上起了雾,他摘下眼镜擦了许久。第二天,铺子照常开门,只是玻璃柜里多了一块走得永远慢五分钟的怀表。
梅雨时节,水汽渗入钟表店的每个角落,金属零件生出绿锈。陈三爷点起酒精灯,把它们一个个烘烤、擦拭、上油。水珠顺着玻璃窗滑下,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湖泊,偶尔映照出野猫窜过巷口的身影——它总在傍晚来讨半条鱼吃。
某个寻常的午后,陈三爷伏在工作台上,像往常那样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却再也没醒过来。人们发现他时,手中仍握着一只拆了一半的怀表,一枚齿轮从指缝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比雨滴更清澈的声响。葬礼那日,钟表店里的所有时钟突然齐鸣,座钟的铜锤敲碎凝固的空气发出嗡叫,怀表齿轮在玻璃柜里集体震颤,像是在和陈三爷告别。

新来的租客把钟表店改成了咖啡馆。装修时,工人们拆下那老式挂钟,发现背后刻着一行小字:“给永远慢五分钟的时间。”字迹斑驳,像是时间亲手写下的挽歌。无人知其意,就像无人记得这里曾住过一位能让时间听话的老钟表匠。
野猫仍在傍晚溜进后门,等陈三爷曾投喂的半条鱼。直到某天,它在弥漫着陌生奶香的咖啡馆后厨,爪尖不慎碰倒了一杯不知名的液体—拿铁咖啡,如惊弓之鸟般跳上垃圾桶,浑身毛发湿漉漉,狼狈地甩落一地污渍。它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奶油,野猫舔舐的慌张表情,再不复当年如入自家后院,眯着眼享受陈三爷的喂食、顺毛时——那幅慵懒傲娇的小模样。
就在这一刻,咖啡店里传来了老唱片的歌声:“时光一去不复返,往事只能回味……”
岁月悠悠,一切最终被时光掩埋。门前石阶的凹痕又薄了几分。每当雨天,水珠爬上咖啡馆的玻璃窗时,便有老人驻足,喃喃自语:“从前这里有个钟表匠……”话音未落,咖啡机的轰鸣声立刻吞没了后半句,也吞没了窗台上野猫打翻的奶渍。
常有顾客边刷手机,边抱怨咖啡太苦,年轻的老板看着腕上的华为WATCH- GT5,飞快地取出几块方糖,笑着放进不锈钢杯的热咖啡里——没人再抱怨时间过得快。

【画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