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致命的赔偿
在办公室里被吵闹声吸引出来的冯亮,刚踏进派出所大厅,刺耳的嘈杂声就像洪水一样迎面冲来。不是争吵声,是……混乱的嘶喊、痛苦的嚎叫,以及一种硬物撞击墙壁的闷响。声音来源,正是走廊尽头的调解室。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干了十几年治安的老警察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调解室的门大敞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如同被飓风席卷过:桌椅翻倒,文件纸张、几个书包散落一地,墙上溅着触目惊心的、尚未凝固的暗红色血点。
地上躺着四个人。三个在痛苦地翻滚呻吟,手臂、腿脚处衣衫破碎,露出下面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撕裂性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在地面挣扎;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人民调解员老陈,他背靠着翻倒的桌子,脸色灰白,一手捂着胸口,看样子是在混乱中被撞倒,伤到了肋骨;一个男人捂着脸,指缝里不断渗出血,一个穿着考究的女孩正用湿纸巾挡在那人的手背,防止更多的血流出来。
屋里其他几个没有受伤的人大多都靠着门旁边的墙壁,脸色煞白,有人的手指还微微颤抖,眼神里全是未散的恐惧。
而在房间靠里的墙壁处,四名男警正用防暴叉和防爆盾牌死死将一个身影抵在墙上。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即使被两把叉子锁住颈部和腰腹,盾牌顶住身体,她仍在疯狂地挣扎扭动,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嗬嗬……呃啊……“的非人低吼,粘稠混着血丝的唾液从她扭曲的嘴角拖成长线。
那张原本应该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肌肉痉挛,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狰狞,双眼几乎看不到眼白,只剩下骇人的、布满血丝的通红,直勾勾地瞪着虚空,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兽性和毁灭欲。
“冯所!”指挥几人,指挥众人控制住女人的值班民警小张说:“这女人就是前几天咬人狗的主人,他和被咬群众今天来调解室谈赔偿问题,不知怎么就疯了,开始袭击人。4个咬伤的,1 个抓伤,还有调解员老陈为了阻止他,被撞到墙上。您看怎么办。”
冯亮从最初的震惊中猛地清醒过来。十几年的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生理性的不适,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判断。
咬伤。多处深度撕裂伤。攻击者养过狂犬病犬只,有异常狂暴的力量、流口水、嘶吼的状态。只是那双眼睛和他了解的狂犬病黑眼睛不同……
一个冰冷的、不祥的医学名词,瞬间攫住了他的思维——狂犬病?而且,是进入了发病期的狂犬病!
“你马上打电话。”冯亮对值班员小张说道,声音洪亮、斩钉截铁,瞬间压过了室内的混乱杂音,“打120,告知有 5 位伤者,但是一定告知可能是疑似狂犬病人发病时造成的伤害,请过来的医务人员一定做好防护,另外请他们看看是否需要带狂犬病疫苗。“
他加快语速继续命令道:“还有,现场所有警务人员,检查自己有无受伤、有无皮肤暴露伤口!如果有受伤或者原有伤口暴露的,立刻上报,请马上过来的医务人员进行处理。还有问一下他们调节室、大厅怎么消毒。”
“现在,立刻封锁调解室周围!未经许可,不要让任何人过来!多叫几个人轮换着控制那个女人,不要因为累了,让她挣脱,等我问了疾控中心的人怎么处理后再做之后的安排,他们那边一定有专业的束缚用品。好了你马上就去办。”随后小张开始与120 联系。冯亮马上和之前处理狂犬病狗时有过接触的疾控中心工作人员联系。
他打完电话,目光最后凝重地落回那个被死死抵在墙上的、仍在嘶吼挣扎的女人身上。他终于想起来了她的名字,7 天前他在寻找疯狗时在视频监控中看见过她的样子和资料:苏瑾,二十六岁,某小动物保护协会的活跃成员。笔录上还记着,她 7 天前曾被自己新领养的狗咬伤,她的狗还咬伤了今天谈赔偿问题的几个人,女孩当天在警察调查时曾表示已经接种了狂犬疫苗。
如果这真是狂犬病……冯亮的心不断下沉。疫苗为什么没有保护她?是疫苗本身的问题,还是她感染的,根本就不是疫苗能防备的东西?
时间拉回到14天前造成这一切的雨夜。G320 国道,上海松江段。
雨不大,却足够让路面反射出冰冷破碎的光。樊涛开着运狗车,副驾上的狗贩老宁打着瞌睡。后方,几道刺目的远光灯猛然逼近。
不是超车。一辆路虎径直并行,车窗落下,一个梳着大背头、眼神倨傲的男人探出头,用力拍打车门:“停车!把狗放了!”老宁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后车窗又探出一个年轻女子的上半身,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用充满“正义感”的尖利嗓音喊道:“停车!你们这些刽子手!这是造孽!”
樊涛心里一沉,知道遇上“爱狗人士”劫车了。他非但没停,反而轻踩油门。路虎上的贾兆坤冷笑一声,猛地加速别车,随即点刹!沉重的货车在湿滑路面扭动,险险避开。但这只是开始,几辆车如同狼群,开始有组织地逼近、别车、急刹,将运狗车逼向失控的边缘。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支“救援车队”里,有一个身影始终安静地观察着运狗车。她穿着宽大的灰色雨披,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和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咒骂,只是沉默地坐在后排。当运狗车在一个弯道被贾兆坤的路虎刻意撞击、终于侧翻后,人群一拥而上。
驾驶室里,樊涛和老宁被变形的车体卡住,痛苦呻吟。贾兆坤冷漠地瞥了一眼,从手包里掏出一叠钞票,顺着破碎的车窗扔进去:“干这种缺德事,活该!钱拿去看伤!”白衣女子苏瑾则在一旁帮腔,声音大而尖利:“对!丧尽天良!这是报应!”
当人们的注意力都在狗笼的搬运、装卸上时,救狗的人群中那个灰雨披女人和人群一起往返于侧翻的车厢。宽大的袖口在她伸手扶住狗笼时,会不经意地垂下。在抬第四个笼子时,和前几次一样,她手极快地从袖中探出,一个比手指还短的微型注射器寒光一闪,精准而迅速地扎向笼内一只惊恐、躁动的棕色中型犬的臀部。
推注,拔出,收回。动作流畅、隐蔽,不到一秒。
就在她完成动作要抽身时,那狗受惊猛地一撞笼壁,注射器脱手飞出,掉进泥泞混乱的地面。她下意识想弯腰捡起,此时一同抬笼子的人喊了声“别下滑、快点!”,她动作一顿,放弃了捡拾的动作。等她回来假装抬第五个笼子的时候,注射器已经不知被踢到哪里去了。
她心想:一支注射器而已,任务基本已经完成,现在需要快速撤离。很快她和已经装满狗笼撤离的车辆一起离开了人群。虽然还有人在搬运、争吵,但是她已经安全的离了现场。她知道爱心人士之后的工作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且充满风险。
十几分钟后,警灯和救护车才划破雨幕赶来。这起发生在陈峻副所长辖区的交通事故,最终以交通事故和民事纠纷处理。陈峻按程序调解,贾兆坤用保险和现金迅速摆平了司机和老宁。没人想起几辆提前离开的运狗车和那个灰衣女人,卷宗里甚至没有记录她的存在。
那些被“救下”的狗,被送到了贾兆坤经营的“爱心动物收养所”。其中包括被注射不明药物的那四只狗。
派出所苏瑾发病的第三天,市疾控中心。沈静薇的实验服外套还没脱,就被人叫进了主任办公室。
“静薇,土申路派出所送来的那个高度疑似狂犬病病例,样本是你在跟?”主任开门见山。
“是。刚完成初步镜检和核酸快速检测,RABV 核酸阳性,确认是狂犬病毒感染。”沈静薇汇报。
“发病时间呢?从暴露到发病。”“根据派出所提供的有限信息,自称暴露史约七天。如果属实,这个进程……偏快。”沈静薇谨慎地选择用词。
主任说:“静薇,国家疾控中心接到报告,近期全国多城市出现很多行为异常、主动攻击人的犬只,伤者数量持续上升。结合这个病例,上级要求我们加快、全面的进行分析。你们实验室,能不能在不影响常规检测的前提下,对这个毒株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和基因测序?”
沈静薇立刻明白了“更深入分析“的潜台词,回答道:“可以,我立刻安排启动全长基因组测序和比对。但需要时间,至少24 到 48 小时出初步结果。”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镜检时我观察到病毒颗粒形态有些异常,已拍照留存。可作为测序结果的辅助参考。”
“好!”主任拍板,“静薇,这个任务你亲自负责,直接向我汇报。所有数据和初步判断,严格控制在应急处置小组内部,不得对外透露。”
“明白。”沈静薇点头。
离开主任办公室,沈静薇快步走回实验室。她看着低温冰箱里那份标注着“土申路派出所-苏某”的样本管,感到了一些的压力。显微镜下的狂犬病毒上那点“不协调感”,让她对这次的狂犬病毒产生了一点怪怪的感觉。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是又抓不住哪里。
“不如见一面,哪怕就一眼”沈静薇的电话响起,她接通电话传来女儿明明的声音:“妈妈,下班买点狗粮,‘钵盂’明天就没有饭了。”“好的,一会回家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