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老陈头的豆腐坊准时亮起灯。那盏三十瓦的白炽灯吊在房梁上,把水汽氤氲的作坊照得昏黄温暖。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是提前苏醒的村庄在打鼾。
我揉着眼睛从侧屋走出来,哈欠打到一半就被豆腥味填满。这是暑假的第二周,我被父母从城里“发配”到乡下爷爷家。他们说让我“体验生活”,其实我知道,是他们要二胎了,嫌我这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碍事。
“醒了?”爷爷头也不回,正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倒进石磨的进料口。磨盘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木桶,那声音绵长而均匀,像极了爷爷的脾气。
“嗯。”我敷衍地应着,搬个小马扎坐在门边。门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山脊线上透出一点鱼肚白。村里的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一声接一声,把夜色叫醒。
“来,帮爷爷推两把。”爷爷招呼我。
我懒洋洋地走过去,手搭在磨柄上。原以为很轻松,一用力才发现这磨盘沉得像长进了地里。爷爷笑了,他那张被岁月和热气熏出深深皱纹的脸,在灯光下像老树的年轮。
“得用巧劲,顺着它的性子来。”他粗糙的大手覆在我手上,带着我画圆。一下,两下,磨盘发出匀实的转动声,豆子被碾碎的声音细密温柔。爷爷的手很稳,掌心有常年劳作的厚茧,磨得我手背发痒。
“您天天这么早,不累吗?”
“累?”爷爷想了想,“习惯了。你太爷爷在的时候,也这个点。他说做豆腐的人得比太阳起得早,这样豆腐才有精神头。”
天光渐亮时,第一锅豆浆煮好了。蒸汽腾满整个屋子,爷爷的身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像个得道的仙人。他舀起一瓢豆浆,倒进铺着纱布的木框里,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豆浆从纱布缝隙渗出,流进下面的大缸,留下豆渣在纱布上堆成小山。
“尝尝。”爷爷递过来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刚滤出来的热豆浆,什么也没加。
我小心地抿了一口。烫,但紧接着是满口浓郁的豆香,清甜,带着土地和阳光的味道。和城里早餐店加了三勺糖的完全不一样。
“好喝。”我说。是真的好喝。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是豆子本来的味道。”
第一批豆腐成型时,天已大亮。爷爷揭开纱布,一整板白嫩嫩的豆腐颤巍巍地露出来,冒着热气。他拿出尺子和薄刀,手起刀落,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切好了,大小完全一样。
“为什么要切这么整齐?”我问。
“规矩。”爷爷说,“你太爷爷教的,做事得有样子。”
六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村西头的王奶奶,挎着竹篮,篮里铺着荷叶。
“老陈,来块豆腐,要嫩点的,我家孙子回来了,就爱吃你做的麻婆豆腐。”
“好嘞。”爷爷挑了一块中间最嫩的,用荷叶仔细包好,放进王奶奶的篮子,“小刚回来了?在城里还好吧?”
“好什么呀,天天加班,瘦了。”王奶奶叹气,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
爷爷没接:“算了算了,给孩子吃的,当我请客。”
“那不行!”王奶奶硬是把钱塞进爷爷围裙兜里,“你这小本生意,天天请客还了得?”
推让了几个回合,爷爷收下一块钱。王奶奶这才满意地走了。
接下来是李婶,要买豆腐做丸子汤;是村小学的刘老师,买豆腐给住校的孩子们加菜;是盖新房的老赵家,要买五斤豆腐给工人做饭。每个人来都要聊几句,说说家长里短,问问彼此近况。爷爷话不多,大多是听,偶尔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切豆腐,包豆腐,收钱找零。
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每个人都会和爷爷推让一番价钱。爷爷总会少收几毛,或者多切一小块。而客人也总会坚持付全价,或者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把自己种的青菜,几个新鲜的鸡蛋。
“他们为什么非要给钱?”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