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像一道闪电,从我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存在,但我从未真正注视过它。就像我从未真正注视过苏然笑容背后的计算。
手机震动。
苏然回复:“真的吗?宝贝你太好了!不过这是你父母的心意,我们得好好规划。明天见面详聊?”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在他的笔记本里,感叹号应该属于“高情绪价值反馈”条目下的技巧——用于强化目标的付出意愿。
我回复:“嗯,听你的。晚安。”
“晚安,爱你。”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黑暗重新涌来。
第二天傍晚,法餐厅的灯光是暧昧的暖黄色。苏然穿着我送他的那件深灰色衬衫——去年他生日时,我说“这个颜色衬你”,他当时惊喜地抱住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现在想来,那惊喜也是计算过的。笔记本里或许写着:“目标林晓,观察力中等偏上,对细节有记忆。可适当展示‘被记住喜好’的感动,强化情感链接。”
他坐在我对面,切牛排的动作优雅流畅。“这家店的惠灵顿是招牌,我特意让主厨做了你喜欢的五分熟。”他把第一块肉放到我盘子里,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我低头看着那块粉红色的肉。血丝清晰可见。
“昨天你说的那笔钱,”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刀叉轻轻碰撞瓷盘,“是你父母什么时候给你的?”
来了。尽职调查。
“我大学毕业那年,”我抿了一口红酒,让液体在舌尖停留,“他们说是给我的‘嫁妆’,一直存在单独的账户里。这些年……也没动过。”
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一点怀念和脆弱。这是我从他的笔记本里学到的第一课:真实的情感细节最有说服力。这确实是真事,只是我从未告诉过他。现在,它成了我的诱饵。
苏然的手越过桌子,覆上我的手背。“晓晓,”他很少这样叫我,通常是在需要展现深度情感联结的时刻,“这钱我们不能随便用。这是你父母的爱,我们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我曾经多么贪恋这温度。
“你觉得……装修不算关键吗?”我抬眼看他,眼神里混合着依赖和一点点不确定——这是他最喜欢的配方,笔记本里对“目标林晓”的备注写着:“在专业领域自信,但在情感和未来规划上需要引导。适当展现脆弱可激发其保护欲与决策参与感。”
“当然关键,”他握紧我的手,“但正因为关键,才要更谨慎。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先用这笔钱做首付的一部分,选个更好的地段。装修可以慢慢来,我认识几个做建材的朋友,能拿到成本价。”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这是“真诚注视”技巧,用于建立信任感。我过去会为此心跳加速,现在只觉得有趣——像在看一场精密的表演。
“更好的地段?”我歪了歪头,“可是我们上次看的那套已经很好了呀。”
“那套朝北,冬天冷。而且学区一般。”他松开手,身体微微前倾,进入“分享秘密”的姿态,“其实我这几天又看了几套,其中一套在滨江新区,朝南,全景落地窗,对口的是实验一小。就是首付要多三十万。”
三十万。正好接近我那笔“嫁妆”的数额。
我做出思考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酒杯边缘——这是他在压力下会做的小动作,我观察过。现在,我表演给他看。
“三十万……加上我们原来的预算,压力会不会太大?”我轻声问。
“所以我才说需要规划。”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野心和温柔,“晓晓,我想给你最好的。而且滨江新区那边规划了地铁延长线,三年内房价至少涨百分之三十。这不是消费,是投资。”
投资。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双重意味。
我沉默了一会儿,让悬疑感发酵。然后,我抬起头,露出他最喜欢的、带着点崇拜的眼神:“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
他的笑容加深了。猎物上钩的信号。
“不过,”我话锋一转,“这笔钱毕竟是我爸妈留下的,我想……正式一点。要不要签个协议?说明是共同出资,以后万一……”
我故意没说完,留下空间让他填补。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引导目标自己说出他想要的话。
果然,他立刻接上:“当然要签!不仅要签,还要公证。晓晓,我不是要占你便宜,我是想给我们一个共同的家。”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受伤的质感,“你还不相信我吗?”
相信。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如此讽刺。
“我相信你,”我说,伸手覆上他的手,“只是……我爸妈如果知道,也会希望我们正式一点。他们那个年代的人,讲究这些。”
完美的理由。无法反驳的家庭情感牌。
苏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融化。“好,都听你的。下周我就去找律师朋友起草协议。”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现在,先好好吃饭?你最近都瘦了。”
他切下一块自己的牛排,递到我嘴边。过去我会脸红,会害羞地吃下。现在,我微笑着张嘴,舌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一周后,协议摆在了我面前。
苏然找的“律师朋友”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叫陈铭。他在苏然的公寓里摊开文件,语气专业而疏离:“这是根据二位的情况拟定的共同购房出资协议。林小姐的四十万作为首付的一部分,房产登记为共同共有,按出资比例享有产权。这是标准模板,没什么问题的话,签字后可以去公证处办理。”
我接过文件,逐字逐句地看。苏然坐在我旁边,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陈律师是我大学同学,很靠谱。”他说,手指轻轻卷着我的发梢。
我注意到陈铭在苏然说这句话时,视线短暂地飘向了书架角落——那个放着黑色笔记本的纸箱所在的位置。很细微的动作,但我捕捉到了。
“这里,”我指着其中一条,“‘若双方关系终止,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意思是如果分手,我拿回我的四十万,增值部分按比例分配,对吗?”
“理论上是的,”陈铭推了推眼镜,“但实际操作中,如果涉及婚姻关系变化,会按婚姻法处理。二位目前是……”
“我们还没结婚,”苏然接过话,声音温柔,“但快了。对吧,晓晓?”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我曾经形容那是“蜂蜜的颜色”。现在我只看到一片空洞的琥珀。
“嗯,快了。”我微笑,然后转向陈铭,“不过陈律师,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我中途需要用钱,比如家里急用,这笔出资能撤回吗?”
陈铭看向苏然。苏然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傻不傻,还没买呢就想着撤资?不过条款里确实有退出机制,但需要双方同意。你放心,真有急用,我肯定支持你。”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我从陈铭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里读出了别的东西:这条款有陷阱。一旦签字,钱进入共同账户,再想单独取出,需要他的签字——而他会有一百个理由拖延,直到我放弃。
“那我就放心了。”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不过……我爸妈说,这么大笔钱,最好让他们也看看协议。他们明天过来。”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然的手臂僵了一下。“你爸妈要来?怎么没听你说?”
“临时决定的,”我放下笔,语气轻松,“我妈说想看看未来女婿,顺便把存折给我带来。我想着,既然他们来了,就让陈律师一起给他们讲讲?老人家,谨慎一点。”
陈铭收拾文件的手顿了顿。“我明天下午还有别的预约,可能……”
“那就上午,”我打断他,笑容灿烂,“我爸妈坐早班高铁,十点就到。辛苦陈律师跑一趟?毕竟这关系到我们家半辈子的积蓄。”
我说“我们家”,而不是“我”。这是界限的划分。
苏然看着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他笑了:“应该的。陈铭,你调整一下时间?毕竟是我们家的大事。”
他强调了“我们家”。
陈铭点头:“好,我安排。”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假装没看见,起身去倒水。
父母来的那天,苏然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提前一小时到高铁站等着,帮我爸提行李,给我妈带了她最喜欢的百合花。车上,他聊我小时候的趣事——都是我零碎告诉过他的,他竟都记得,还添油加醋说得生动有趣。我妈被逗得直笑,我爸严肃的脸也缓和了不少。
到家后,陈铭已经等在客厅。协议再次摊开。
我爸妈戴上老花镜,看得比我还仔细。我爸是退休会计,对数字和条款天生敏感。“这条,”他指着退出机制,“‘需双方书面同意’——如果一方不同意呢?”
陈铭解释:“那只能走法律程序,但过程会比较漫长。”
“漫长是多久?”我爸追问。
“一般六个月到一年,如果对方有意拖延,可能更久。”
我妈皱起眉,看向我:“晓晓,这钱是你嫁妆,按理说该是你婚前财产。怎么变成共同出资了?”
苏然立刻接话:“阿姨,是我考虑不周。其实我的本意是,这房子是我们俩的家,晓晓出多少,我就出多少,甚至我多出点也行。只是现在我的资金大部分在项目里,周转需要时间。所以才想先用晓晓的钱做首付,等我的资金到位,立刻补上。”
他说话时,眼睛真诚地看着我妈。笔记本里一定有这一条:“对年长女性,展现责任感和经济规划能力,同时适当示弱以获取同情。”
果然,我妈语气软了:“小苏啊,不是阿姨不信你,只是我们就这一个女儿……”
“我明白,”苏然点头,声音低沉,“我父母很早就分开了,我比谁都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会用一辈子对晓晓好。”
致命一击。他提到了父母离异,那个他告诉我的“创伤故事”。现在,它成了博取同情的工具。
我看见我妈眼眶红了。我爸也叹了口气。
时机到了。
“爸,妈,”我轻声开口,“其实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我自己准备的。“这是我昨晚草拟的补充协议。”
苏然的眼神变了。
“四十万还是作为购房出资,”我平静地说,“但房产登记为我个人单独所有。”
客厅里一片死寂。
“晓晓?”苏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听我说完,”我继续,“苏然出的部分,算作对我的借款,无息,还款期限二十年。如果我们在五年内结婚,这笔借款自动转为赠与,不用还。如果分手,我按出资比例返还他的部分,房产增值也按比例分配。”
我把文件推给陈铭:“陈律师,您看这样合法吗?”
陈铭快速浏览,喉结滚动了一下:“合法……但这不是标准做法。”
“但更公平,不是吗?”我微笑,“苏然不用立刻拿出大笔资金,压力小。我的嫁妆也保住了。如果我们真的走到最后,这钱还是我们共同的。如果走不到……”我看向苏然,“你也不会吃亏。”
苏然的脸白了。他在计算。
计算这个方案的得失,计算我的动机,计算如何应对。
几秒钟后,他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晓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从我差点失去你开始,”我看着他,眼神柔软,“那次误会之后,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怨恨,只有美好的回忆。钱的事算清楚,感情才能纯粹。”
完美的逻辑。用他的“误会-澄清”剧情作为铺垫,用“纯粹的感情”作为包装。
我妈感动地握住我的手:“晓晓长大了。”
我爸点头:“这个方案更稳妥。小苏,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然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柔的笑容:“好,听你的。只要你觉得安心,我怎么都行。”
他走过来,抱住我。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吓到我了。”
我回抱他,脸埋在他肩头。“对不起,”我小声说,“我只是害怕。”
“不怕,”他轻拍我的背,“有我在。”
我们像一对历经磨难终于达成共识的爱侣。我爸妈欣慰地看着我们。陈铭低头整理文件,避开了我的视线。
但我知道,游戏已经进入了新阶段。
签完协议的那天晚上,苏然格外温柔。
他做了我喜欢的菜,开了红酒,餐桌上点了蜡烛。暖光映着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忘记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今天累了吧?”他给我倒酒,“你爸妈那边,我会好好表现的。”
“他们已经很喜欢你了。”我说。
“那是因为我爱你,”他握住我的手,“晓晓,我知道最近发生太多事,让你不安。但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会给你所有的安全感。”
他的眼神那么深,那么真。如果是以前,我会沉溺其中。
现在,我只是微笑:“我相信你。”
饭后,他主动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换台。新闻在播一起诈骗案,受害者是单身女性,被“完美男友”骗走全部积蓄。
苏然擦着手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现在骗子真多。”
“是啊,”我关掉电视,“防不胜防。”
他坐到我身边,手臂自然地环住我。“所以我们更要珍惜彼此,”他说,下巴抵在我发顶,“这世界太复杂,有个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容易。”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完全信任。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心脏。
深夜,我假装睡着。苏然轻轻起身,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我睁开眼,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的剪影。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计划有变……她比想象中聪明……需要调整策略……”
月光洒在他身上,那身影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现在,我只觉得冷。
他打完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我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像扫描仪一样,试图读取我的梦境。
许久,他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猎物。”他轻声说。
然后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猎人先生,你错了。
猎物已经醒了。
而现在,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该重新定义了。
(第二幕·反向狩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