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临近,脑海时不时浮现出自己的中考那年。
不像宁波这些比较发达的地区,考不上普高还可以有职高、技校等多种选择。在我们那里,至少在我印象中是没有职高的,要么考上普高,要么花钱买,不过大部分选择了第三种:辍学打工。这也是为什么处处都是我们那地儿的“打工仔”的原因,我想。
完全应试教育的我们,竟然也有体育和实验考试,让今天的我都颇感意外。没上过正儿八经的体育课,连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好在不考长跑,有没有操场又如何。考试项目有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等。其他我都不担心,唯有立定跳远是噩梦,196cm的满分标准,对我来说简直遥不可及。立定跳时,我严格遵循老师反复强调的步骤,屈膝、摆臂、起跳、蹬腿、落地,地是落了,不过离196相差半米罢了。有时老师会邀请一些动作规范、一跳冲天的男生女生做示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生怕漏下什么关键细节。看他们身轻如燕,随随便便,无意中激起了我的斗志,打开了我的满腔热血,仿佛跳神附体,轻松一跃就能漂洋过线。强按那双蠢蠢欲跳的腿,依然努力观察着、学习着,终于开始练习了,前摆、后摆,屈下、立定,只见自己腾空而起,赫然落在堪比我身高的地方。160似乎是我的极限,无论如何都过不去这个坎,是身高决定跳远的距离吗?正式考来了,结果毫不意外的凄惨。
后来实验考试,陌生到都记不起老师是否带我们进行过操作模拟。考试前两天,班主任教导我们买包烟带着,考试时拿给监考老师。不用买太好的,也不能太差,十块钱的帝豪足够了。这是第一次知道“散花”以外烟的品牌。十块钱也确实不贵,不过我一周六天全寄宿制的伙食费。于是,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肆意徜徉,带着势在必得的年少轻狂,迈着老气横秋的步调进入考点学校。清晰地记得我抽到的是解剖玉米粒的实验。把一颗玉米粒从中间切开,然后涂上一种液体,这个切面会变成不同的颜色,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不同颜色所代表的不同结构层指给老师看,同时说出相应的名称。把液体往切面上滴时,手不由自主地发抖,导致液体滴到了手指上。管不了那么多,努力稳住心态,用镊子还是什么指着它一层层向老师汇报。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菜鸟,手抖,声颤,小心翼翼地面对花白着头发的老爷爷:鼻子里哼着冷气,头也不抬一下。我识趣地赶紧结束,匆匆逃离。我知道,满分又没了,即便这个实验极其简单。
不要问烟有没有产生效用,因为压根就没送出去。开考不久,班主任突然通知还未考的学生:烟不要再给了,前面几批学生烟给出后,监考老师打开来发现几乎全是发了霉的,他们很生气!我们的烟大多是在同一个小店买的。不知道那位老爷爷的坏心情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两天后的早读,班主任悄无声息地把我饭友喊了出去。下课后,饭友告诉我,老师让她交25块钱,可以体育、实验都满分。我问她要不要交,她说不交,因为不值。而我却动了心。随后,我悄无声息地找到班主任,秘密进行地下交易。现在想想,常年不和老师说一句话的我能够主动走近他,说出这种并不光明磊落的想法,也是一种自我突破。楼梯拐角处,我把沉甸甸的25块钱递给他,纵使万般心疼,不过后来看到体育和实验均满分的成绩时,也便坦然处之了。时隔多年,尤其是自己做了老师之后,再回想此事,未免难以释怀。班主任私下建议饭友交钱,想必是把她当成“准高中生”来对待的,好歹她也是班级名列前茅的学生。当下教育,不也是搞各种层次区别对待吗?当时的我,身处哪一个层次?老师没找过我,或许在他眼里,我没有高中生的资格,甚至连“希望生”都不是。谁会注意一个平平无奇又不爱说话的渺小女生呢?
尘埃落定之后,我以高出录取线五六分的成绩成为名副其实的高中生,当然也高出了饭友。剧情反转,我获得了选择权,选择学校的权,虽然整个县城也只有三所公办高中。至今,我还能感受到得知这一消息时的激动,还能回想起妈给在外地打工的爸打电话时掩盖不住的喜悦,回想起爸在电话里嘹亮地说奖给我五百块钱——虽然妈并没有给我,也丝毫没提及,还能回想起正在看电视的哥哥特意调小声音支棱起耳朵来听。喜悦之后,我开始思索那25块钱有没有发挥作用,发挥了多大的作用。如果没交那25块,今天的我会不会不一样。感谢我的“中国好饭友”!
最要感谢的还是那位并无交集且早已记不起名字的男生了,只记得相关事情一二。初一的某节数学课,他和老师吵了起来,战况激烈,老师放言让他读不了书,他直言“你说了不算”,气得老师满面通红。时间来到初三,一个课间,他坐在前桌座位上,回头发现我课桌上整整齐齐一摞课外资料,“买这么资料还学习不好”,他说。一句话打破了我所有的自信和高傲。整个读书阶段,从小学到眼下,我都是以好学生自居的,早起晚睡,主动自觉,刻苦练习。然而在他眼里,我竟然是“学习不好”的一类,难道这九年我都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为了让自己“好学生”的身份名正言顺,我开始反思自己,揭开自己假学习的表象,撕破自欺欺人的面孔,随后闭关修炼,静心禅坐,不管白天黑夜,课上课下,都奋笔疾书,沉浸在一本又一本课外资料中,不为风动,不为雨惊。显然,成绩是稳步上升的。从分入快班时的第38名,到23名,到17名,到9名,实力碾压曾经嘲笑我的那位男生。可惜这之后便停滞不前,一直游离在十之后。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中考时,语文考了全校第一的成绩,数学次之,最弱的英语也考了九十多分。所以高中生的称谓,除了25块钱的功劳,更多的是苦劳。不知这样的成绩,有没有激起那位不看好我的班主任的一丝波澜。即便是快班,即便整个班近七十人,达到录取分数线的也就十个出头,且不包括饭友和那位不知名男生。
最后,不得不说一下,因分班时排名靠后,席地坐在泥巴操场上考了一年的试。九年级的数次考试,只有中考是坐在教室里,坐在凳子上进行的。读七八年级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时不时就会看到操场一片雪白,满地纸张,直到九年级才恍然大悟。学校课桌椅都是两三人合用的原始桌椅,考试要保持间距,又没有多余的教室,就只能借用敞亮的操场了。根据分班时的名次,前面一半坐在教室里考,后面一半去操场考,位置固定,恒久不变。坐在赤身裸体的土地上,弓起腿,膝上垫本书,就能一考一天,或者两天。我不怕屁股疼,也不嫌膝盖酸,但仍极为惶恐操场考试,因为这是曾经身份地位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