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苦,正如我大爷

一、

那天夜里,我又梦到了我大爷。近期这样的梦,已经来了好几次。我望着梦里他模糊又熟悉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个苦命的老头,离开我们都二十多年了,是不是怕我忘了他,才一次次闯进我的梦里?这样想着,眼泪就悄悄漫了眼眶,我赶紧拿起笔,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关于我大爷的片段,连同家人们偶尔提起的回忆,一点点串联、记录下来。我太怕了,怕岁月再久些,这些珍贵的记忆就会慢慢模糊、丢失,怕我再也记不清他的眉眼,记不起他曾走过的那些苦日子。写着写着,眼泪就忍不住掉落在纸上,晕开了字迹——我大爷这一辈子,吃了太多太多的苦,老天爷对他,实在是太不公了。

我大爷生于1937年,出生那天,恰逢冬至,外面下着鹅毛般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据家里老人说,当时曾祖父把没抽完的烟袋锅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满面红光地冲着曾祖母喊:“老伴呀,杀只鸡吧!”

添了个长孙,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曾祖父来说,除了家族有了血脉延续的欢喜,更实实在在地意味着,以后家里又多了一个能扛事的劳力。在那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杀一只鸡,已是曾祖父能给这个长孙,最隆重、最实在的奖赏了。

曾祖父是个典型的勤俭持家的农民,甚至可以说,是极度的勤劳,极度的节俭。一年到头,他只有过年那几天是闲着的,其余的日子,几乎没有一天停歇。农忙时,天不亮就下地干农活,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农闲时,也不肯闲着,要么上山捡柴火,要么沿着路边拾粪,一点点攒着能让日子过得好一点的资本。他平日里不舍得吃一口好的,不舍得穿一件新的,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都用来买地——在他眼里,土地就是根,就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按说,平日里抠门也就罢了,过年的时候,总得给孩子们置套新衣服,图个喜庆吧?可他不,家里三个孙子、三个孙女,过年时也很少能穿上新衣服,大多是捡着旧衣服缝缝补补,凑合用一年。

曾祖父的家教极严,严到有些刻板。就说吃饭这件事,在他眼里,吃饭就是吃饭,谁也不许多说一句话,更不许嬉笑打闹。谁要是忍不住多说几句,一准会挨他的训斥,语气严厉得让人不敢抬头。以至于多年以后,他的孙子孙女们提起这位祖父,依旧是满腹怨言,想起那些严苛的规矩,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敬畏与委屈。

但在对待后代的教育上,曾祖父却格外大方,毫不吝啬。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没读过书,一辈子吃够了不识字的苦头,所以从祖父那一代起,他就严格要求孩子们好好读书,不许偷懒。到了我大爷这里,五六岁的年纪,就被曾祖父送去了学堂,成了村里为数不多能读书识字的孩子。

我大爷在八九岁大的时候,就曾经做了一件让全村人竖起大拇指的事。解放前,我祖父被要求做村长。因为我们家地多,有粮食,这个村长主要是负责接待“游击队”。有咱们共产党的“游击队”,也有伪军所谓的“游击队”。共产党的“游击队”来了,无非是讨口饭吃,要碗水喝。而且态度和蔼,临走有时还要留下点钱。

国民党的“游击队”可就不一样了。你得有酒有肉好好伺候,惹他不高兴了,甚至拳脚相加。临走,还要带几袋粮食走。

我祖父因为识字,又会处理事,所以是被乡里乡亲硬推上来干的。一般情况下,要是来了国民党的“游击队”,我祖父会带着我大爷去接待。因为一个毛头小子,即便是伺候不周到,当兵的也不会把他怎么着,最多是骂几句。

有一次,流窜来了一帮在烟台打了败仗的国民党散兵,吃饱喝足了后,带头的军官要在村里征几百大洋几百斤粮食。还装模装样的那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说这是“上面”的命令。

我祖父离得稍远点,也没敢上前看纸上写的啥,我大爷离得近,眼神也好使,直接读出上面的字:“借据,今有***,借**五块大洋……这***是谁呀?怎么借了人家五块大洋了?”

那位军官没料到这个小孩竟然识字,气急败坏地说:“小兔崽子,老子借的,咋的了?”

我祖父立马明白了,赶忙从兜里掏出事先预备的十块大洋,塞给军官,说:“原来是老总缺钱了,我孝敬您十块大洋,留着您和弟兄们喝顿酒。”

那军官见状,也就顺坡下驴了,没有再提“征钱征粮”的事。

我大爷天资聪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后来,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刻得一手好章,还打得一手好算盘,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文化人”。每逢过年,村里不少人家都会主动找上门,求我大爷写春联,红纸黑字,笔力遒劲,贴在门上,格外喜庆。就连大队里写通知、抄大字报,也基本上都是我大爷来做,他的字工整秀丽,人人都称赞。家里所有人的印章,也全都出自我大爷之手,就连我后来参加工作,用来领工资的扁章,也是我大爷亲手刻的,小巧精致,我一直珍藏着。他打算盘的本事更是厉害,甚至可以左右开弓,两手同时拨动算珠,噼啪作响,算得又快又准。我上学的时候,用的算盘、砚台、毛笔,无一不是我大爷传下来的,带着他的温度。至今,老家的墙上还挂着当年我大爷用过的算盘,算盘上还带着他当年修补时钉上去的铜片,历经岁月沧桑,依旧能回忆起自己当年学算盘时笨拙的模样。我常常想,如果我大爷生在这个时代,凭着他的聪慧与勤奋,一定是能考上清北的好苗子,绝不会被埋没在这小乡村里。

我大爷开始上学的时候,我们山东老解放区就开始了土改。祖父看到政府发布的通知后,意识到这将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运动,甚至可以说是开天辟地的。于是,就回家后就耐心地做曾祖父的思想工作,劝说他把家里的田地主动上交给政府,只留下几亩勉强糊口的薄地。

曾祖父当然心痛得不行,那些地,是一家人几十年来从嘴里抠出来、从身上省出来的,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眼里的命根子。奈何,如今社会已经改天换地,人的思想也需要改天换地了。只是,他到死也没想明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攒钱买地、传宗接代”的传统,到了自己这里,怎么就成了错事。

即便把地都交了出去,我们家还是被评了“中农”的成分。那个时候,大家对这些东西都没什么概念,你说是啥就是啥。也没想着去申辩,只觉得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成分,后来会给后代的生活带来那么多麻烦。我们家的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也因此被改变了命运。

二、

我大爷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三邻五村数得着的好小伙,浓眉大眼,身材挺拔,又能写会算,浑身都透着一股精气神。就在这时,他人生的第一次机会来了——烟台的一个工厂下来挑选工人,厂领导一眼就看中了我大爷,觉得这个小伙子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而且有文化、懂算计,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转了一圈下来,我大爷是他遇到的最满意的人选。

祖父得知消息后,欣然同意,他盼着我大爷能走出乡村,去城市里过更好的日子。可曾祖父却坚决不同意,他死活不肯放手。在他眼里,家里十几口子人等着吃饭,我大爷刚刚长成主劳力,要是走了,家里就少了一个得力的帮手,日子只会更难。

无论祖父怎么做他的思想工作,曾祖父都不为所动。人家那个厂领导亲自上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曾祖父依旧毫不动摇。他的这份倔强,都遗传给了我们。我们家的人倔强是骨子里带的。

厂领导连连摇头,满心惋惜,最后只好把邻村一个候补的小伙子带走了。那个小伙子,从此成了“城市人”,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多年以后,人家还成了那个工厂的高层领导,也是周围几个村子里少有的在外“当官”的人。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曾祖父能松松手,我大爷的人生,会不会就完全不一样了?人这一辈子,其实改变命运,往往只需要一个机会,可我大爷的第一次机会,就这样被错过了。

村里的书记也看中了我大爷的才干,觉得他是个人才,就任命我大爷担任村里的会计。这一次,曾祖父倒是爽快地答应了——在村里当会计,既能挣工分,又能照顾家里,两全其美。我大爷在村会计的岗位上干了一年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把村里的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差,得到了村里人的认可,他自己也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的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多年以后,我大爷曾亲口跟我说过这句话,说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着光,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那是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满足。

可这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村里换了书记,换成了我们村那个“最穷最光荣”的人。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难想象出这样一幅场景:一家人懒得要命,好吃懒做,干啥啥不行,家里有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劳力,却连一顿饱饭都挣不来。满家只有一床被子、一条裤子,全家人围着被子睡觉,谁要出门,谁就穿上那条唯一的裤子。如果这是电视剧里演的,你可能会觉得太夸张,说是“神剧”,可这却是我们村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村里的老人们经常提起,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唏嘘。而这事的主人公,就是那个被选为村书记的“最穷最光荣”的人。

他们家就住在我们老宅旁边,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胡同。家里那个“最穷最光荣”的老爷们,村里人都叫他“二秃”,因为他头上长疮,总是剃个光头,显得格外扎眼。他们家常年粮食不够吃,可这家人从来不想着拼命干活、多打粮食,反而总想着走捷径——偷。我们家,就是他们经常“照顾”的主要目标。一来,我们家的粮食基本能接上,不至于断顿;二来,两家离得近,下手方便,不容易被发现。

有一次,祖父在胡同口晾晒高粱,想着回家上个厕所就回来,前后也就十分钟的功夫。可等他再回来,就发现高粱堆的一个角明显少了一块,地面上还留着杂乱的脚印。几乎是同时,他看到“二秃”家的老娘们正神色慌张地往家跑,那个女人穿着一条肥肥的裤子,裤脚被扎了起来,裤筒里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藏的是什么。祖父心里一下子就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了。

祖父是村里出了名的本分人,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他既没有上门去闹腾,也没有当场揭穿那个女人,让她难堪。晚上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还反复嘱咐大人小孩,不要出去乱说,免得伤了和气。他说,反正也没偷多少,就当是支援他们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必太过计较。

可没想到,那个“二秃”,不仅不感恩,反而恼羞成怒,心生嫉恨。他觉得祖父是故意羞辱他,从那以后,就时不时地给我们家使坏。比如,夜里突然有人往我们家院子里扔石块,“哐当”一声,吓人一大跳,可等我们跑出去看时,宽阔的胡同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根本抓不到“凶手”。我二我大爷那时候已经十五六岁了,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咽不下这口气,就经常躲在角落里,等着抓那个扔石块的人。有一次,“二秃”家的小子偷偷摸摸地往我们家扔石头,正好被我二我大爷抓了个正着,二我大爷气不过,上去就给了他两个耳光。那小子打不过二我大爷,哭着跑回家告状。“二秃”自知理亏,知道是自己的儿子不对,也没敢上门来找麻烦,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世上,从不缺小人,可像“二秃”这样以怨报德的人,确实少见。也难怪他们家会断后,下一代要么打光棍,要么没有孩子,或许,这就是天道轮回吧。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被选为了村里的书记,现在想来,实在是荒唐至极。

更荒唐的是,“二秃”上台的第二天,就把我大爷的村会计职位给撤了,理由很简单——我们家成分不好,不配担任村里的会计。这也就罢了,他还让自己那个连名字都写不好、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亲侄子,接替了会计的职位。我大爷心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可在那个年代,成分就是“硬指标”,他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忍受。

你可以脑补一下这样一个场景了:身为会计却不会打算盘,生产队记工分一塌糊涂。要是总是少记,有可能是故意克扣,但是有少记的时候,更有多记的时候。这个时候就有不少人想起我大爷了,想起我大爷干了一年多从来没出过一次错。但是那个时代没人敢吭声,也是够悲哀的。

三、

我大爷可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个小村里,不甘心自己的才干被埋没。于是,他又报名参了军。这份倔强,也遗传自我曾祖父。

这一次,就连一向固执的曾祖父,也被说服了。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如果谁家能出一名军人,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全家都能跟着沾光。而且,那个年代,但凡有点文化,在部队里提干是很容易的事,我大爷有文化、有才干,只要去了部队,一定能有出息。现在回头看,当年和我大爷一起报名参军的那个人,后来就在部队里提了干,一路做到了正团级,转业到地方后,又成了局级干部,就连我们县的县志上,都有他的名字。

我大爷参军的前几关都顺利通过了,体检合格,面试也没问题,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终于能走出乡村,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可没想到,就在县里下来领兵的时候,又被村书记“二秃”搅黄了。他跟县里的人说,这个青年“家庭出身不好”,这样的人去了部队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一旦出什么事我这个书记可担待不起。

经他这么一搅和,我大爷的参军梦,又一次破灭了。

十八九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充满了希望和憧憬,可我大爷却在这个年纪,接连经历了两次沉重的打击——错过了去工厂当工人的机会,又错过了参军的机会。我以为,这已经是最残酷的事了,可谁能想到,命运的魔爪还没有松开,接下来,还有一场更大的磨难,在等着他,彻底毁掉了他的后半辈子。

我大爷十九岁的时候,有媒婆上门来介绍对象了。按理说,这是一件好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最正常的婚姻模式。可谁能想到,父母之命不可违,媒妁之言,却未必可信。因为,当时有一群媒婆,格外令人不齿,她们专门给那些大龄男女介绍对象,一旦撮合成功,就能收取高额的回报。而这些大龄男女中,不乏一些身体有缺陷,甚至精神有问题的人。可那些媒婆,利欲熏心,为了多捞好处,不惜昧着良心,采用各种欺骗手段,隐瞒对方的真实情况,只为撮合两家联姻成功。

我大爷,就吃了这个亏,而且是吃了大亏,以至于后半生都深受其害,大好的人生,就这样被一桩荒唐的婚姻给毁了。因为,相亲的时候,他见到的那个姑娘,和后来跟他结婚的那个姑娘,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我也是近些年才听家里的长辈们讲起,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家人们一直都不愿意提起,只是偶尔在闲聊时,才会语气沉重地说起几句。大概的过程就是,相亲和定亲的时候,是一个模样周正、性格温和的姑娘,可到了结婚那天,拜堂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影像资料,没有照片可以对照,女方和媒婆一口咬定,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就算是打官司,也很难赢。再加上曾祖父是个极度看重名声的人,他生怕这件事传出去,被别人说闲话,影响家里的名声,所以即便知道被骗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肯声张。于是,一桩没有感情、充满欺骗的痛苦婚姻,就这样结成了。这,也是我大爷后来记恨曾祖父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如果不是曾祖父太过看重名声,不肯反抗,他也不会一辈子被困在这桩不幸的婚姻里。

据说,我大妈长得比较丑,而且性格也不好,性子急躁,爱发脾气。反正,从结婚以后,我大爷和大妈就感情不和,经常吵架、干架,家里从来没有过安稳日子。可以说,我大爷这一辈子的苦命,一多半都是这桩不幸的婚姻造成的。他心里的委屈和痛苦,无处诉说,只能默默承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苦归苦,日子还得过下去。一九五七年,我最大的堂哥出生了,我们家迎来了四世同堂的欢喜,曾祖父、祖父、我大爷、堂哥,四代人齐聚一堂,那一刻,家里的欢声笑语,暂时冲淡了平日里的苦涩。

可堂哥的出生,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给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庭,增添了一份负担。因为,第二年,就赶上了轰轰烈烈的大跃进运动,村里的主劳力都被组织起来,忙着去大炼钢铁,没人有时间种地。结果,紧接着就来了三年自然灾害,地里的庄稼大幅度减产,甚至绝产,颗粒无收。那个时候,老百姓手里根本没有余粮,好年头,家里的粮食都不一定能接上,更何况是这样的大灾之年。能保住命,活下来,就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我大爷一家,也跟着遭了不少罪,常常吃不饱饭,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勉强糊口。

再过了几年,我最大的堂姐也出生了,我大爷一家,也成了儿女双全的四口之家。如果说,女儿的到来,给这个饱经苦难的家庭,带来了些许欣慰和希望,那么,我大妈的去世,就又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让原本就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

四、

我大妈大概是一九七四年因病去世的,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极其有限,交通也不方便,生病了只能靠村里的赤脚医生看看,根本查不出什么病因。大家只知道,她经常肚子痛,痛得直打滚,有时候还会吐血,在公社医院住院治疗也没能挽回生命。其实,按照现在的说法,大妈得的应该是胃癌——多年以后,我堂哥也是因为胃癌去世的,他们娘俩的病症,一模一样,大概是遗传吧。

大妈走后,撇下了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堂哥)和不满十岁的丫头(堂姐),两个孩子还那么小,离不开人照顾。从此,我大爷就又当爹又当娘,一边下地干活,一边照顾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既要挣钱养家,又要操心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和读书,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那些年,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自己却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

又过了两年,我曾祖父也去世了,享年九十二岁。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直到去世的前两天,还上山砍了一大堆柴火,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停不下来。他给我们留下了勤俭持家的好家风,可却因为当年的固执,被孙辈们怨恨,尤其是我大爷,心里始终放不下当年的遗憾和委屈,直到曾祖父去世,也没能真正原谅他。

确实,如果不是因为曾祖父,我大爷当年就去了烟台当工人,就能摆脱乡村的苦难,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如果不是因为曾祖父,我大爷也不会被那桩荒唐的婚姻困住,后半辈子也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可世上没有如果,所有的遗憾,都成了无法挽回的过往。

日子再艰苦,总有出头的时候。后面的十几年,我大爷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终于把儿子抚养成人,给堂哥娶回了媳妇,又把堂姐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后来,又迎来了自己的孙子,升级成了爷爷。不知不觉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也熬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头发渐渐白了,脸上也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苦难刻下的印记。

所有人都以为,我大爷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接下来,就该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安度晚年了。可他,却做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自己分出去,单独过。表面上看,他是为了儿子儿媳着想,怕自己住在一起,会给他们添麻烦,影响他们的小日子。可实际上,我知道,他是出于无奈。

“跟儿子一起生活没问题,但是在儿子的家庭里生活,会有很多问题。”这是当时我大爷跟我父亲私下说的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酸。我猜想,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比如儿子儿媳对他的不耐烦,对他的嫌弃。要不然,一个五十多岁的孤老头子,怎么会放着天伦之乐不享,非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呢?如果我是堂哥,我绝对不会同意让我大爷这样做,我会好好孝敬他,让他安享晚年,可没有如果。

你们大概也想不到,我大爷最终还是去了烟台——那个他十八九岁就应该去的地方,那个曾经让他充满憧憬,却又遗憾错过的城市。在那里,他找到了一份在物流站装卸货物的工作,来啥货卸啥货,发啥货装啥货,活儿很繁重,也很辛苦,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可他却干得很卖力,很踏实。因为这份工作管吃管住,挣的钱也不少,他想着,多挣点钱,以后就能安心养老,也能给孩子们多留一点。他跟工友们相处得也很不错,为人老实、肯干,不耍心眼,大家都很喜欢他。

“这是我下半辈子最快乐的几年!”有一次,我大爷回家,我们一家人一起喝酒,他喝着喝着,就说了这句话,脸上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知道,这份快乐,是摆脱了家庭的琐碎和委屈,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的踏实,是在陌生的城市里,被人认可、被人尊重的温暖。

物流站的老板很赏识我大爷,觉得他为人诚恳、肯干,不偷懒、不耍滑,又忠诚可靠,于是,就把他调去看大门,不用再干那些繁重的装卸活,也轻松了不少。从此,我大爷就搬进了传达室,里间是他自己的卧室,外屋是一个供司机们短暂休息的大房间。无论春夏秋冬,我大爷总是很早就起床,打开大门,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物,再把传达室收拾得利利索索,玻璃擦得明晃晃的,桌椅上更是一尘不染,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到了冬天,天寒地冻,他还会提前烧一大桶开水,留给出车回来的司机烫车用,暖心又贴心。整个公司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称赞我大爷的,都说他是个实在人、勤快人。

可你们可能还想不到,我大爷的节俭,已经到了抠门,甚至是自虐的地步。这一点,百分百是从曾祖父那里继承来的,而且,比曾祖父还要厉害。有一次,我堂姐夫去看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就过去了。可到了传达室,推开门一看,我大爷正在里屋吃饭,那一幕,让堂姐夫瞬间红了眼圈。你们知道他吃的是什么吗?只见我大爷一手握着一个大馒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拈着几颗咸盐粒,就着咸盐粒,一口一口地啃着馒头,竟然连一口咸菜都没有!

堂姐夫当时就忍不住了,声音哽咽地说:“爹呀!您遭这个罪干啥!快别吃了,等我出去买菜,回来给您炒菜吃!”可我大爷却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出门在外,就是要吃点苦,攒下钱,回家再享福!”他嘴上这么说,可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吃好的,而是舍不得。

他确实是这样打算的。因为每次回家看望我祖父祖母时,祖父总是反复唠叨:“这么大岁数了,不要在外面漂了,早点回家吧,家里有地有房,有爹妈有兄弟姊妹,多好!”我大爷每次都满口答应,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满是愧疚。人过六十,还有老爹老娘牵挂着,惦记着,其实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为了回家能好好享福,能好好吃饭,我大爷专门找了我们当地的牙医,给他镶满口的假牙。假牙需要现做,牙医跟他约好了,半个月以后来取牙。“我都跟老板说好了,明年不干了,回来伺候您二老!”这是我大爷返回烟台前的那个晚上,跟我祖父祖母睡在同一个炕上时说的话。语气里,满是憧憬,满是期待,他盼着,终于能结束在外漂泊的日子,回到家里,陪伴在老爹老妈身边,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

可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我大爷对祖父祖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憧憬,他的期待,终究没能实现。十几天以后,具体来说,是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那天秋风萧瑟,寒意袭人,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仿佛预示着一场悲剧的发生。

五、

那天早上,我刚到单位,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电话那头,我父亲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他说,我大爷在烟台出了意外,让我马上请假,赶过去。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不敢多想,急急忙忙地乘车,从威海赶到了烟台。一路上,我不停地祈祷,希望我大爷只是受了点伤,没有大碍。可我心里也清楚,父亲的语气,绝不会只是小意外。

等到了我大爷工作的单位,我看到堂哥、堂姐、二我大爷他们都已经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悲伤,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直到这时,我才敢相信,那个勤勤恳恳、一辈子受苦的我大爷,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之后,我们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那天早上,有工友到单位后,发现大门没有开——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大爷每天都起得很早,从来不会迟到,更不会不开大门。工友心里犯了嘀咕,冲着传达室呼喊,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就翻过大门,进了院子。他用力拍着传达室的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大爷的名字,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心里越来越慌,赶紧喊来其他几名工友,大家一起合力,把传达室的门撬开了。推开里门进去一看,我大爷躺在床上,身子已经扭转身子转向床边。但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后来,经法医确认,我大爷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而罪魁祸首,就是外屋那个用来取暖的煤炉。时值十一月份,正是秋冬季交汇的时候,风向多变,煤气被风倒吹回来,顺着烟筒,全部散在了屋子里。从临终的姿势看,我大爷在最后时刻已经感觉到不对劲,拼命想转身下床逃生,但是已经力不从心。

我大爷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工友们试着给他合了好几次,都没有合上。直到我们这些亲人赶到,堂姐扑到床边,嚎啕大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才缓缓地闭上。我知道,他这是在等着我们,等着他的亲人,他心里还有太多牵挂,还有不舍,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家,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晚年,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他奋斗了一辈子的世界。

我大爷的骨灰被运回村里的时候,家里人谁都没敢把这个消息告诉祖父祖母。他们都是快九十岁的老人了,身体本来就不好,我们实在不敢想象,他们能否经得住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打击。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还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我祖母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当场就哭晕了过去,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那种绝望的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实在是不忍再现,也不愿再想起。祖父整个人都垮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大爷的名字,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尽痛楚。

再后面的事,充满了负能量,原本我不想提,可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实在是不吐不快。

我大爷的那位老板,人真的很好。我大爷去世后,他主动给了一笔钱,还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说明了这笔钱的用途:一部分作为丧葬抚恤金,用来给我大爷办理后事;另一部分,留给我祖父祖母养老,让他们能安度晚年。可至于具体给了多少,他没有明说,只是把作为儿子的堂哥叫进了办公室,把钱全部交给了他,让他妥善安排。

关于那笔钱的数量,后来,我大爷的一位生前工友,偷偷地给我们透露了可靠消息,说那笔钱,不少于二十万。在二零零二年,二十万,绝对是一笔巨款——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威海的房价,才每平米一千元左右,二十万,足以买一套宽敞的房子,足以让祖父祖母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也足以让堂哥一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老板确实很大方,也很有良心,没有辜负我大爷这些年的勤恳付出。

可谁能想到,那些钱,再加上我大爷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大概也有近十万,全部被堂哥一个人掌握在了手里。他没有给堂姐一分钱,哪怕堂姐也是我大爷的孩子,也是我大爷辛辛苦苦抚养成人的;他也没有给祖父祖母一分钱,哪怕那是我大爷的父母,是他的祖父母,是我大爷生前最牵挂的人。他没有跟我们家的任何人透露这笔钱的具体数目,也没有和任何人协商这些钱的支配方案,就那样,一个人独吞了所有的钱,仿佛那些钱,本来就该是他的,仿佛他忘记了,这些钱,是父亲用一辈子的辛苦,甚至是用命换来的。

如果堂哥能替死去的我大爷,好好孝敬祖父祖母,能公平地对待堂姐,哪怕他独吞了钱,我也不会说他一个字。可是——他没有。

后来,堂哥得了胃癌,和大妈当年得的是同一种病,应该是遗传。他前前后后做了好几次手术,割掉了四分之三的胃,也花了不少钱。那个时候,还没有新农合,所有的医疗费,都要自己承担。要是普通家庭,早就被这巨额的医疗费压得抬不起头,腰杆子都折了,幸亏他手里有我大爷留下的那些钱,给他支撑着。

可我大爷拿命换来的钱,最终,也没能救回他的命。堂哥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堂哥死了没几年,我的那位大嫂,也另寻门户,改嫁了。她这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让我们认可的事,可唯有一件事,让我对她心存感激——她改嫁前,用我大爷留下的钱,付了首付,给我堂侄在威海买了一套楼房,让那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有了一个安稳的家。

我大爷这个命啊,真是太苦了。活着的时候,为了儿女,为了家庭,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吃尽了人间的苦,受尽了世间的罪;死后,还要用自己的心血和生命换来的钱,继续帮衬着儿孙,护着儿孙。

如今,我大爷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可我总能在梦里见到他,见到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见到他为了家庭操劳的身影,见到他脸上那久违的笑容。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们,他一直活在我们的心里,活在我们的回忆里。我写下这些文字,不为别的,只为留住那些关于我大爷的记忆,只为告诉我大爷,我们没有忘记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愿天堂没有苦难,愿我大爷在另一个世界,能过上好日子,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能笑得坦荡,过得安心。

上面我所写的所有文字,都是基于真实事件而来的。如果说有水分,估计百分之一都到不了。我就是想通过这种纪实的方式,不用华丽辞藻,不虚构什么吸睛情节来寄托我对我大爷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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