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放弃化疗后,星妹的家里总有亲朋好友围坐,陪她聊天,分享最近发生的趣事。大家心知肚明,星妹剩下的时日不多,能珍惜一天是一天。她的事迹给村上的妇女们提了个醒:一定要定期体检,一定要重视自己的身体,生命开不得半分玩笑。
星妹停止化疗一个月后,开始频繁发高烧。身体的炎症越来越严重,癌细胞已扩散至全身。家人给她开了中药调理,这样持续了两个月后,她又瘦了二十斤,本就孱弱的身躯早已不堪一击。调皮的孙儿无意间给了她的头部重重一击,几天过后头还是痛的,她对这种痛觉早已麻痹。她知道自己最终会瘦成一堆骨头,轻飘飘的离开这个世界。
这天,小美带着两个女儿去探望星妹,只见星妹像根枯草,躺在沙发上听大家聊天,她已经不能坐着,因为全身都是难受的,没有一处是轻松自在的。见到大家她很开心,但脸上的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然后再缓慢收回去的。她的脸上早已没了以前那般光彩,声音有气无力早已不是那个善谈的星妹,她整个人黯淡了下来像一颗璀璨的流星坠落,逐渐失去光芒,最终彻底冷静下来。
刘纯和刘爱姐妹俩换着边儿给星妹轻轻的按摩一下身体,因长期久躺,星妹的四肢酸痛无力,轻微的按摩能缓解一下她的不适。尽管是在酷暑的夏日,她身上的薄衫却捂不住满身寒凉。三娘被长久的病痛熬得脱了形。她们拉过她露在外面的小腿,手掌刚贴上去,一片刺骨的冷意瞬间裹住掌心。
她从前常年操持家务,随瘦,但是腿上是有紧实肉感的,如今只剩薄薄一层泛白的皮肤松垮挂在骨骼上,肤色苍白得近乎失了血色,不见半点鲜活暖意。指尖轻轻按压下去,腿上的肌肉绵软塌陷,完全没有往日的弹性,松开手后,皮肉慢悠悠地凹着,要好一会儿才能微微回弹。皮下胫骨的轮廓格外清晰,隔着一层软塌塌的皮肉,硌得人心头发堵。
刘纯反复将双手合十搓热,才敢轻柔地顺着三娘脚踝往膝盖慢慢推揉。指腹碾过松弛无力的皮肉,每一下都放轻力道,生怕稍重一点便磨疼她单薄的肢体。三娘闭着眼,呼吸微弱绵长,按摩到酸胀处,双腿只会轻轻无意识地颤一下,肌肉无力地塌着,半点支撑力都没有。
想当初那个干练活脱的三娘,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病痛竟将她耗成这般模样。姐妹俩不断搓热手掌贴在她冰凉的腿上,一点点把掌心的温度渡进她松软无力的皮肉里,她们鼻尖一阵阵发酸,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三娘听到她们的哭腔和故作坚强。从前那个充满激情与活力的三娘上哪去了?
星妹只装看不到姐妹俩的泪眼,故作清淡的让她们去洗手休息会儿。其实再怎么按摩也缓解不了星妹身体的不适,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不舒服,亦或者说她全身都是麻木的,她只是在等时间。小美拉着星妹的手,宽慰她要振作起来,吃点东西,她实在是太瘦了。星妹眼泪流出来,她说自己知道这回是好不了的了。她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她的身体拒绝任何油腻的食物,只喝点清粥续命。
汤药日复一日灌进喉咙,星妹早已吃不下半点荤腥、硬食,三餐只剩稀薄见底的白粥。瓷碗里熬得软烂的米粒寥寥无几,大半都是清亮的米汤,她抬胳膊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总要旁人半扶着坐起身,微微侧着头,小口抿着温热的粥水。
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撑起一层薄皮,眼窝暗沉深陷,往日温和灵动的眸子蒙着一层倦怠的白雾,连睁眼都觉得费力。长期仅靠清粥维系性命,身上的皮肉一点点消融,肩膀窄得单薄,腰腹干瘪松垮,双腿细得像枯木,皮肤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触手冰凉,肌肉彻底失去了韧性,轻轻一捏便是松软下垂的皮肉,许久都弹不回来。
星妹很少说话,大半时间都昏睡在被褥里,呼吸轻浅微弱,胸口起伏细若游丝。偶尔有人来探望,清醒片刻,支撑着寒暄几句。勉强咽下两三勺米汤,便疲惫地合上眼,连吞咽的力气都在慢慢流失。她的体重一日轻过一日,原本就宽绰的睡衣空荡荡挂在身上,裤管空荡荡晃荡,风一吹便能贴在嶙峋的骨头上。
往后几个礼拜,星妹连粥水也难以下咽,送到唇边便下意识偏头躲开。她的中药也央求家人停掉了,她的喉间已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剩微弱的气音。向明也瘦了一大圈,默默坐在门槛边儿吸着烟筒,眼神呆滞,脸上全无波澜。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大杀四方的向明,如今对任何的社交都失去了兴趣。
只有独自背对所有人的片刻,肩头极轻地颤一下,很快便稳住。他依旧是那个扛起整个家、不动声色扛下所有别离与悲痛的一家之主。满心疮痍尽数藏于心底,人前一生硬朗,不肯示弱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