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心居士
崽崽，6月万物昌盛，而今天不仅是端午节，更迎来了你的二十岁生日。生日快乐！端午安康！我的生命也因你的到来而圆满丰茂。
窗外的树木郁郁葱葱。若将生命比作一棵树，此刻你正站在第一个年轮圆满的边界，枝叶探向无垠的天空，根系深扎温暖过往。我曾是那个手持标尺丈量你每一寸生长的园丁。今天，我只想轻轻放下标尺，同你聊聊那些关于“无用”的事。
你的到来，始于一个我最“无用”的愿望。当你还安稳的蜷缩在我腹中时，我所有的祈祷，最终都坍缩为一个具体而微小的念想：只愿我崽，四肢健全，五感正常，平安地来到这人间。那时，世间“有用”的喧嚣尚未入侵，爱你的初衷，如此纯粹。
然而，最初的静默，很快被潮水般的声音淹没。当你周岁那天，抓起一支毛笔，我心中却悄悄生出了世俗的贪念——望你成名成家，甚至幻想着你头顶乌纱。待你背起书包，我却又被一股莫名的洪流裹挟，卷入一场名为“未来”的残酷竞赛。他人的目光如无形的鞭，升学的数字是冰冷的标尺。我全然忘了，你曾是穿越亿万竞争者、携带着最完美生命图谱的冠军；我几乎忘了，你曾在新生儿ICU里，用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小的身躯，向我诠释过生命最原始、最磅礴的“有用”——仅仅是活着。
而我却将“学霸”、“成名成家”的金色锁链细细打磨，一度想为你戴上。我曾以为那叫托举，现在想来，那更像一场以爱为名的温柔绑架。
而今，回望这二十年，我的感恩竟有了可以触摸的轮廓。在我二十岁的这一年，你的外婆、我的母亲，走完了她人间的旅程，与我天人永隔。生命在此显露出它最庄严的叙事——一个终点在此处落笔，一个起点在彼处挥毫。而你，我的崽崽，你是穿越了怎样的风暴才抵达此刻的晨光。曾穿过新生儿ICU那扇被消毒水浸透的门，跃过了脑瘫与智障这两座命运曾横亘在前路的险峰。就连最寻常的咳嗽发热，也极少惊扰你安眠的夜晚。不曾有过我在凌晨的寒风中抱着你冲向急诊室的仓惶，没有过高烧不退时你在我怀里无力的滚烫，更未曾遭遇，那些让新闻骤然静默、让稚嫩面孔永远黯淡的意外。你像一棵被岁月特别厚待的树，每一圈年轮都长得完整而清晰——就这样，你携带着一整个春天的生机，平安地、茁壮地，来到了你的二十岁。
随着你踉跄迈入的青春期。新闻里，视频中，那些过早折翼的身影，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我心里。我开始在深夜，久久凝视你的睡颜，静静倾听你均匀的呼吸，默默看着你起伏的胸膛，健康有力，这生命最基础的律动，竟让我后怕得冷汗涔涔。我才惊觉，我差点用一套僵死的、世俗的“有用”标准，去交换这世间最宝贵的、活泼泼的你。那一刻我心中海啸翻涌，盖过所有外界噪音：我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健康。我最初，不也仅此一求么？
前些日子，一位朋友说，他对女儿唯一的要求，是“不要走在我前面”。一语如重锤，击碎我所有残存的、关于“优秀”的迷梦。我眼前奔涌过新闻里所有不幸的掠影，巨大的恐惧与庆幸同时攫住了我。我竟曾如此奢侈，用“功成名就”的浮华想象，去试图覆盖“你能好好活着，平静的走在我的身后”这最卑微、最坚实的祈求。
于是，在陪伴你成长的这二十年里，在“无用之用”的智慧前，我与自己终于彻底和解。
崽崽，上周你为自己庆贺弱冠，考取了驾驶证作为礼物。但我想在你二十岁生日时，赠予你的，却是这份“无用之礼”：
愿你拥有“无用”的健康。不为冲刺绩点熬夜，不为取悦他人节食。让身体这座神殿，供奉你自在的灵魂。能享受奔跑时耳畔的风，也能安于静坐时天际的云。这份“无用”，是你一切“大用”最沉默、最稳固的基石。
愿你滋养“无用”的性情。不必永远积极昂扬，可以“无用”地伤感、发呆，甚至短暂地迷茫。就像外婆家门前种的那棵梧桐，不为谁的目光而生长，它的花开花落、叶茂叶枯，本身就是对季节最好的应答。你内心的稳定与温润，比任何外在的勋章，都更能为你抵御世间的风雨。
愿你探索“无用”的旅程。去爱那些“无用”的知识，赏“无用”的风景，交“无用”却知心的朋友。记住，人生不是一条必须笔直向前的轨道，而是一片可以恣意漫步的原野。“有用”教会你生存技艺，而“无用”将赋予你生活的诗意——那是一种在沙漠里看见繁星，在嘈杂中听见心跳声的能力。
愿你最终，能坦然走在我的身后。这不是退缩，这是生命最庄重的顺序，是时光最慷慨的馈赠。由我，为你挡在前头，承受时代最疾的风霜。而你，我的崽崽，请不必急于“有用”，不必扛起“成功”的旗帜。你只需像庄子笔下那棵不中绳墨的栎树，因“无用”得以恣意生长、葳蕤参天，自成一片自在欢喜的绿荫，便好。
你的名字，是光，是希望，是茁壮美好的期许。但今天我想说，你不必永远做那颗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你可以是午后慵懒的趴在地上沉沉入睡的狗狗，也可以是山涧小溪里徜徉游动的鱼儿，是任何不为迎合外界、只让自己感到舒适与真实的样子。你的存在本身，已是对我最大的“用”。
二十岁，去大胆地、轻轻地“浪费”时光吧，用那些“无用”之事，来丰盈你独一无二、有且仅此一次、体验感的生命。
亲爱的的崽崽:
生日快乐！
端午安康！
健康平安！
今日无碍！
明日无忧！
爱你的妈妈
笔于 长沙
2026.06.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