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7 战略要地
“石子岭一役,刘库仁部溃不成军,降者三万余,我军大获全胜!如此赫赫战功,当浮一大白——恭喜大都督!”随军参谋平规举起青铜酒杯,向苻洛道贺。
几乎在奢延水战役落下帷幕的同一时刻,两百里外的石子岭,苻洛与刘库仁也决出了胜负。
皎洁的月光洒在秦军大营外的枝桠上,把落满枝头的雪照得一闪一闪。风一吹,碎雪簌簌往下掉,地上的光影随着枝叶晃动,像一群小活物在雪地上蹦跶。
“可惜了,还是让刘库仁跑了。说实在的,我原以为代军能有多能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苻洛言罢,起身单手拎起酒壶,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身长八尺,仰头喝酒的样子像一尊铁塔在摇晃。
秦军的庆功宴设在营外空场,数十堆篝火噼啪燃烧,风里裹着烤肉的焦香。木质案几分置各处,将士们三三两两围坐于旁,粗陶碗碰撞的脆响与笑骂声交缠在一起。西侧那片稍稍隆起的高地,是苻洛和平规、刘卫辰等人所在。
“那日行军道上撞见刘库仁,只道怎的这般晦气,满脑子只想着如何保住小命。万没想到,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那点莫名的好奇心竟压过了求生的本能,我忍不住犯疑:这小子放着盛乐城不守,跑到这石子岭附近做甚?”刘卫辰带着几分酒意,眼皮微微耷拉着,那双小眼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沉醉,慢悠悠地回忆道。
“盛乐城踞阴山南麓河谷,地势险固,一夫当关似的。若依原计划强攻,这场仗怕是要陷入胶着。”苻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他伐代初战便轻取白部和独孤部,军中锐气正盛,本想趁势直捣盛乐,后来听了刘卫辰的劝,才改道去打石子岭。
“唉,是我糊涂,脑袋转得慢了些!” 刘卫辰一掌拍在案几上,懊恼之色溢于言表,“早该想到,这石子岭才是定胜负的关键啊!”
刘卫辰随即直起身来,双眼迸射出凶光,像极了东北虎那对吊睛。
“诸位,刘库仁屯兵石子岭,是看上那点山高谷深的地势?非也!”
“哦?我素闻石子岭地处草原、荒漠、山地之交,仿若一道天然屏障,乃我大秦西路军自关中北上、入盛乐之要津也。此地不仅控扼行军之途,且关乎粮草辎重之转运,一旦占据,我军进可攻盛乐,退可保后方无忧。想来邓羌将军亦是洞察到此中关键,才选择先攻占石子岭。如夏阳公所言,难道刘库仁另有所图?”以谋略见长的平规,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
“石子岭虽是盛乐西侧的屏障关隘,两地却相隔八百里——纵是快马急驰,也需六七日方能抵达。本可成犄角之势,彼此策应,奈何这距离实在太远,往来驰援终究慢了半拍… …”刘卫辰话说到一半,转而侧过脸望向苻洛。“大都督此番伐代,数路并进,气势如虹,只是这粮草辎重,不知主要交由哪一路执掌?”
“关中沃野千里,仓廪丰实,自是由西路军执掌粮草支应,再相宜不过… …”
“且慢!竟是这般道理,刘库仁的图谋,难不成是要劫夺西路军的粮草!如若得逞,我军便会不战自溃!”苻洛一下子反应过来,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正是。刘库仁自始至终,目标便只有粮草。为此,他率领代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日夜兼程,直扑石子岭而去。”
“倘使西路军不走石子岭,另择他途直趋盛乐,刘库仁岂不是扑了个空?”
“此事最耐人寻味之处,不在于刘库仁选了石子岭——诸位大人,他为何偏偏笃定西路军会往那里去?”刘卫辰的目光在苻洛和平规疑窦丛生的脸上转了半圈,忽然提高了声调,字字掷地有声:“分明是他早已知晓西路军的行军路线,才特意在石子岭设伏!”
“如此说来,西路军里定有内贼——正是此人,将西路军的行军路线,早早地透给了刘库仁。”苻洛经刘卫辰一点拨,道破了玄机。
忽然一阵喝彩声打破了凝重的氛围,苻洛侧目望去,只见东边空场骤然热闹起来,原是给兵士们助兴的歌舞已开场。
丝竹鼓乐声飘起,几个皮肤白皙的鲜卑舞姬眼波流转,曼妙的身段随着鼓点起伏,踏着节拍旋入空场中庭——红裙在篝火映照下像跳动的焰苗,裙摆扫过地面,带起阵阵香风,腰间铜铃随着转身叮当作响。底下兵卒的目光霎时被这些个灵动身影勾住,笑声里多了几分粗野的雀跃。
“好!”刘卫辰扬手在膝头重重一拍。“这才是咱草原该有的热闹!”
舞女们的发髻呈灵蛇缠绕之态,发间坠着的珍珠流苏,顺着蛇形发髻的曲线垂向颈侧。她们旋身时,珠串便跟着轻颤,像把《洛神赋》里“翩若惊鸿”的飘逸,都缠进了这青丝的蜿蜒里。
“错不了,这群女子定是慕容部的人。” 平规漫不经心地抿了半口酒,却毫不含糊地给出了判断。
“好眼力!卿家原是燕国旧人,对慕容鲜卑的情状,想必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这些舞姬,正是我从幽州带过来的。” 苻洛的语气里带着赞许。
“六年前燕地归秦,苻天王把慕容鲜卑的权贵们迁去了长安,寻常部众仍留幽冀等关东六州故土。只是听闻,也有一部分慕容鲜卑,辗转逃往了代地。” 听着两人的对话,刘卫辰托着下巴,若有所悟。
“拓跋什翼犍早与慕容氏结亲,其妻即慕容家女,后立为后。代与燕虽非磐石之盟,然相援相济之事,亦未尝少也。” 平规附和道。
“这么说,我倒记起个细处——前时遇着刘库仁的队伍,竟发现数千甲骑具装,在阵列中格外突出,观其形制模样,倒与旧时燕军有几分相似。” 刘卫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群代人背后,怕是藏着慕容鲜卑的影子。”
一阵清脆的叮当声穿透喧闹,舞女们像是早有约定,纷纷解下腰间彩绸抛向空中,那薄绡在火光里翻飞,被醉醺醺的军爷们笑着接住,系在手腕或缠在腰间,给这些糙汉添了几分艳色。
“这事倒有几分意思,代国军中的慕容部,与我秦地慕容本是一脉。他们要探咱们虚实,何须另派细作?秦地慕容人多的是,传信再容易不过。”
“这些细作藏得深,说不定此刻就在眼前呢。你们瞧这些慕容女子,腰肢扭得比蛇精还灵活,又擅于周旋逢迎。这般手段,莫不是代国派来探风的细作?” 苻洛说罢,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觥筹交错间,将士们早已醉得东倒西歪,夜色也愈发浓重了。
苻洛猛地扯开衣襟,裸露上身。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潮红,脖颈上青筋突突跳动,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皮下游走。
“热!” 方才他借酒吞服了第三包五石散,此时药力漫了上来。
他踉跄着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浪尖,摇摇晃晃站不稳。平规见状慌忙上前要扶,却被他猛地一推——那力道又急又沉,平规像被巨石撞中,连退数步,重重摔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周遭人皆屏息。都说苻洛勇力能“坐制奔牛”,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突然,苻洛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鲜卑小儿能讨陛下欢心,异族降将们个个成了上宾。我苻洛,难道就只配做一把任人挥使的刀?哈哈… …哈哈… …”
他带着急促的喘息,手指不停地在胸前、手臂上乱抓。
“传我军令——把…把代国那三万降俘…都处理干净…全…全部坑杀…筑京观…筑京观于此石子岭…以慑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