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读的回忆录:归途与归心

纳木错

今日读到一篇短文,很好的一篇回忆录,觉得文笔不错,有学习参考价值,特摘录分享。

【正文】青岛的海风,咸湿而清冽,自小便裹挟着我的呼吸。每当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就像命运不经意间划下的轨迹。我生在青岛,长在海边,童年记忆里满是浪花拍岸的声音、渔船归港的灯火,还有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他是青岛市统战部工商联的一名工作人员,工作体面,生活安稳。那时,我正读小学三年级,成绩优异,老师常夸我“有文气”,未来仿佛铺展着一条明亮的路。

然而,1957年的春天,国家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困难。粮食短缺,物资紧张,城市的生活愈发艰难。父亲在青岛虽有稳定收入,也有外事接待的些许便利,但他深知,青岛终究不是根。他常对我们说:“人不能忘了本,树再高,根还在土里。”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他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让母亲带着我们弟兄三人,回到故乡——诸城县城关公社西十里堡。

那时,我对“故乡”这个词,只有模糊的憧憬。我想象中的老家,或许也像青岛一样,有青石板路,有红瓦房,有学堂的钟声。可当长途汽车缓缓驶入诸城站,我们背着简单的行李,沿着乡间土路走向西十里堡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怔住了。

村子静静地卧在黄土地上,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全是土坯垒成,墙皮斑驳,屋顶铺着厚厚的麦秸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风一吹,屋檐下的草穗轻轻摇曳,像在低语。家家户户的院门是木头钉的,吱呀作响;院里堆着柴草,鸡在墙角刨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炊烟和牲口粪混合的气息——这味道陌生又真实,它不属于青岛,却属于我的血脉。

我蹲在门槛上,伸手摸着那粗糙的土墙,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仿佛触摸到了大地的心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就是我的根,是父亲念念不忘的“老家”。尽管它简陋,尽管它落后,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像一棵老树,沉默地守候着归人。

初回乡村的日子,是新奇与不适交织的。青岛的教室里有玻璃窗、木课桌。我们村里当时没有学校,在我们村北不到三华里的大栗元村。而村小学的教室是都是土屋,窗户用纸糊着,冬天冷得直跺脚。课本也常常不齐,老师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但我很快适应了。或许是因为骨子里的倔强,或许是因为父亲常说:“读书是穷孩子的出路。”我成绩依旧名列前茅,成了村里的“小秀才”。

母亲常在灯下缝补衣物,煤油灯的光晕映着她疲惫却坚定的脸。她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操持着这个家。父亲在青岛,每月寄来一点钱和粮票,还有几封字迹工整的信。信里不谈苦,只叮嘱我们“好好念书,别给组织添麻烦”。他始终相信,国家会好起来的,孩子也会有出头之日。

时间如村边那条小河,静静流淌。我从西十里小学升入诸城一中,成了十里八村少有的“中学生”。那时,我已长成一个挺拔的少年,眼神里有青岛的开阔,也有乡村的沉静。1967年,征兵开始了。我体检合格,政审通过,原本要被选入特种部队——那是多少青年梦寐以求的荣耀。可就在这时,父亲退休了。

按照当时的政策,机关职工退休,子女可“顶替”就业。父亲在青岛工作多年,有资格让一个孩子接班。组织上征求他的意见,他沉默良久,最终选择了我。他说:“老大已考入公安学校,老三还小,老二聪明,也有文化,去城里,或许能走得远。”

于是,我放弃了参军的机会,回到青岛,被分配到市革委红卫兵接待站工作。那是一个特殊年代的特殊岗位,每天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安排食宿,传达通知,处理纠纷。我年纪轻,但做事认真,说话得体,很快赢得了同事的认可。

接待站的老站长,原是文革前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文革中被打倒,此时刚刚恢复职务。他见我常在值班本上写些小文,字迹清秀,语句通顺,便多看了我几眼。一次夜班,他与我闲聊,问起我的经历。我如实道来:从青岛到诸城,从土坯房到一中,从想当兵到回城接班……他听罢,轻轻点头:“你有故事,也有文心。”

1971年,他正式向组织推荐我,调我到市革委做秘书工作。从此,我走上了另一条人生路——一条与文字、政策、行政紧密相连的路。

秘书工作远非想象中那般光鲜。每天要起草文件、整理会议纪要、撰写汇报材料,常常加班到深夜。(那时没有打字机,天天夜里刻腊版,油印)领导讲话要揣摩语气,政策文件要吃透精神,一个标点都不能错。压力如山,但我咬牙坚持。我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是父亲的退休换来的,是老站长的提携给的,更是时代在动荡中为我打开的一扇窗。

我常在夜深人静时伏案疾书,窗外是青岛熟悉的海风,室内是台灯下泛黄的稿纸。我想起西十里堡的煤油灯,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的身影,想起父亲在信中写的“别给组织添麻烦”。这些记忆,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的笔尖,让我在纷繁复杂的公务中,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与敬畏。

几十年光阴,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斑驳的足迹。我在体制内辗转多个岗位,有升迁,也有低谷;有掌声,也有冷眼。文革结束后的拨乱反正,让我一度感到迷茫;改革开放的浪潮,又让我看到希望。我曾主抓过民生项目,也经历过机构改革;曾为一项惠民政策奔走呼号,也曾因程序问题被问责检讨。

一路走来,坎坎坷坷,说不上什么丰功伟绩,也谈不上轰轰烈烈。但我始终记得老站长对我说过的话:“做官是一时的,做人是一世的。只要问心无愧,便是最大的政绩。”

是啊,政绩?我这一生,没有建过高楼,没有修过大桥,没有留下什么“标志性工程”。但我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力求准确;我参与的每一项决策,都秉持公心;我服务的每一位群众,都以诚相待。或许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个“老黄牛”,默默无闻,但我知道,我的每一步,都踏在了土地上,没有虚浮。

如今,我已退休多年,两鬓如霜,步履也渐渐迟缓。但我心安然。每当清晨在青岛的海边散步,看红日从海平线跃出,洒下万道金光,我总会想起那个从西十里堡走来的少年。他背着书包,走过土路,穿过麦田,眼里有光,心中有梦。

我常回西十里堡看看。老屋早已翻新,土坯房变成了红砖房,麦草顶换成了琉璃瓦。现在的西十里,旧貌换新颜,全是配套设施齐全的小高层,我的亲人们都住在不差于青岛的住宅,这个变化让我惊讶!村里的孩子都去城里上学,村口立起了“西十里社区”的牌子。母亲已走多年,父亲也在九泉之下安息。但那口老井还在,井水依旧清冽;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依旧繁茂。我坐在树下,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听见了时光的低语。

我们弟兄三人,命运各异,却都守着那份朴素的本分。我们很少谈论过去,但每逢年节聚在一起,一杯地瓜烧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说青岛,说诸城,说父亲的信,说母亲的灯……笑声中,有泪光闪烁。

晚年的我,渐渐悟出一些道理。所谓“老有所养”,不只是有养老金、有医保,更是有健康的身体,有平和的心态。我坚持锻炼,饮食清淡,定期体检,不给儿女添麻烦——这是我对他们最后的爱。

所谓“老有所为”,不一定是著书立说、建功立业,而是以自己的经验与智慧,为晚辈指点迷津,为社区出一份力。我常给朋友和我的家人、晚辈讲那些故事,讲如何与时代和解。年轻人听得入神,说:“您讲的,是教科书里没有的。”

所谓“老有所乐”,是养几盆花,读几本书,写几行字,与老友下盘棋,与孙儿讲个故事。是看孙女在钢琴前弹奏《致爱丽丝》,是听孙子背诵“床前明月光”,是感受天伦之乐的温暖。

我依然喜欢写作。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记录,为了梳理,为了与自己对话。我写下《西十里堡的土墙》,写下《父亲的来信》,写下《接待站的煤油炉》。这些文字,或许不会被编辑青睐,不会被大众传诵,但它们真实,它们有温度,它们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一个普通人的生命轨迹。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当年我去了特种部队,人生会是怎样?如果我没顶替父亲的职位,是否会有另一种辉煌?但转念一想,命运从无如果。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与荆棘,每一个选择都塑造了今天的我。我感激父亲的决定,感激老站长的提携,也感激那个在土坯房里苦读的少年——是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青岛的海,依旧潮起潮落;西十里堡的风,依旧吹过麦田。我站在人生的岸边回望,没有遗憾,只有感恩。我这一生,生于海,归于土;始于梦,终于心。我虽平凡,但心之无愧。

这,便是我的归途,也是我的归心。

【题记】写下这篇文字时,窗外正下着小雨。雨滴敲打着树叶,像极了当年西十里堡屋檐下的滴水声。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更是心灵深处的一盏灯。它照亮来路,也温暖归途。

我们弟兄三人,从青岛到诸城,从城市到乡村,从青春到暮年,走过了国家最困难的岁月,也见证了时代最深刻的变迁。我们不是英雄,只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三个。但我们用一生的坚守与努力,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本分,什么是“心之无愧”。

愿后来者,在追求速度与效率的时代,也能慢下来,听听内心的声音,看看来时的路。因为,唯有懂得归途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如何前行。

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老有所乐——这不仅是晚年的真谛,更是对生命全程的尊重与礼赞。

而我,愿以余生,继续书写这平凡而真实的人生。

写于青岛浮山小院。(作者:张心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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