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过,晚风裹着凉意钻进阳台,我弯腰将一摞印着出版社logo的瓦楞纸箱,塞进楼道的分类垃圾桶。
垃圾桶内壁沾着干涸的奶茶渍,还有被揉碎的广告传单,白色的快递面单朝上摊开,黑色字体清清楚楚写着:XX作家全集,一套二十七册,实付1126元。
这是我盼了整整三个月的书。
我偏爱这位作家很多年,零散的单行本攒了大半书架,始终缺着收尾的几本。月初看到官方全集再版,毫不犹豫下了单。对我而言,匹克球是流汗时放空自我的柏拉图,而这些堆叠的书页,是我独处时安放灵魂的自留地。不必与人交谈,不必迎合情绪,只要翻开纸页,世间所有嘈杂都能被隔绝在外。
快递中午十二点就抵达了驿站。彼时我坐在办公室,被密密麻麻的工作缠住,连看一眼取件码的心思都没有。一整天神经紧绷,开会、对接、处理临时琐事,熬到晚上六点半才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驿站,抱着沉甸甸一整箱书往家走,纸箱边角硌着小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可心里是满的。
回到家已经七点出头,晚饭还没着落,水槽里堆着前两天的碗筷,手机里还有未回复的工作消息。焦躁感瞬间涌上来,我没有多余的心力细细翻看这套心心念念的全集,只是徒手撕开胶带,哗啦一声扯掉外层快递纸箱,拆掉里面的塑料缠绕膜。
书册崭新,墨香混着纸张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粗略扫了一眼封面,没多想,整齐码进书架最顶层专门预留的空位。那个位置空了很久,就是为了等它们。做完这一切,我随手把空纸箱、面单、塑料膜一股脑打包,丢进门外的公共垃圾桶,转身进屋收拾残局。
我笃定不会出错。官方旗舰店发货,标注全套收录,从来没想过会有纰漏。
时间一晃到晚上九点四十。所有琐事处理完毕,屋子收拾干净,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台灯暖黄的光线铺满书架,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松弛时刻,打算逐本清点册数,按照出版年份重新排序。
指尖划过书脊,数到第二十六本时,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七册的全集,眼前只有二十六本。再仔细核对目录,其中一本中篇合集重复发放,本该存在的随笔集凭空消失。
心脏猛地沉下去。
我立刻点开店铺客服对话框,说明少发一本、多发一本的问题。客服回复得很快,话术标准又冰冷:麻烦拍摄原始快递外包装、面单、书籍整体合照,我们核验仓库出库记录,若无外包装,无法核实重量,不予退换补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楼道垃圾桶。
七点多丢弃的纸箱,不过两个小时,空空如也。
垃圾桶干干净净,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落叶,刚才还躺着快递包装的位置,只剩一点胶带残留的印记。
我立刻拨通小区物业电话,值班的安保人员耐心解释:小区保洁统一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夜间不会清理楼道公共垃圾桶,晚间垃圾都是次日清晨统一清运。也就是说,纸箱不是保洁收走的。
只会是路过的业主。
小区里总有习惯捡拾纸壳变卖的住户,看到完好无损、干净平整的大号快递纸箱,随手捡走,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两百多人的业主群里发了消息:各位邻居晚上好,九点左右楼道垃圾桶内有一套书籍的快递纸箱,带完整面单,不慎丢弃,对本人十分重要,如有捡拾麻烦归还,必有感谢。
消息发出,群里死寂一片。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一条回复,连无关的表情包都没有。
我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晚风一吹,浑身发冷。
其实不过是一个几块钱成本的瓦楞纸箱,一张薄薄的打印面单,本身毫无价值。可它是唯一能证明商家发货失误的凭证。没有它,一千多块的全集,只能自己吞下错发的亏,缺失的那本随笔,不知道还要辗转多久才能单独买到。
更让我怅然的,从来不止是退换货的麻烦。
我一直觉得,书籍是我最安稳的柏拉图。不需要共鸣,不需要陪伴,只要拥有、安放、等待闲暇阅读,就能获得长久的治愈。我以为只要书到了,精神的归宿就稳稳落在了书架上。却忘了俗世细碎的意外,永远无处不在。
我因为一时的匆忙,忽略了核验细节;因为习惯性的随手清理,丢掉了关键凭证;因为人与人之间无声的擦肩,永远找不回那只普通的纸箱。
没有愤怒,只有绵长的无力。
我清楚地知道,找回来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捡走纸壳的人,大概率不会留意面单上的文字,只会把它和其他废纸捆在一起,第二天送往废品站,辗转流转,彻底消失在城市里。
回到屋内,重新看向书架上错落的二十七本书册,一本重复,一本空缺。崭新的书脊整齐排列,墨香依旧,可那份满心欢喜的圆满,已经随着遗失的纸壳,碎了一角。
原来精神的安宁,从来都无法脱离现实琐碎独立存在。我们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欢喜,往往会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彻底偏离预想的轨迹。
夜色更深,台灯光晕柔和。我没有再翻看书籍,只是静静看着空位。
有些遗失,无声无息,且永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