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没下雪。春城很少下雪，搬来这些年只见过一次，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今年的小雪是阴天，天灰灰的，云低，但不冷，风不大。陆沉出门买菜的时候围了一条薄围巾，不是老赵寄的那条灰色的羊毛的，那条太厚了，还不到时候。这条是蓝色的，棉的，超市买的，十块钱。
菜市场人少了。天一冷，人不爱出门。卖菜的大妈穿着棉袄，缩在摊子后面，手插在袖筒里。看到陆沉，喊他：“小陆，今天有白萝卜，冬天的萝卜甜。”他买了两根萝卜，一把蒜苗，一块豆腐。大妈多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里，葱叶子有点蔫了，软塌塌的。他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走到花坛边上看了一眼，栀子花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卷着。那棵小苗还在，叶子也黄了几片，但没落，还撑着。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硬的，冻了。
上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巢穴的走廊，灯带灭了好几条，只剩几截还亮着，一段一段的，像断掉的线。方晴站在走廊中间，穿着厚棉袄，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瘦了，脸颊凹进去了，眼睛显得很大。配字：“小雪了。她说她那边也冷了。她穿两条裤子了。第一条薄的，第二条厚的。第一个陆沉说她像两只粽子。她说他是肉粽。他说他是咸的。”
陆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肉粽，咸的。第一个陆沉说他咸的。他不是咸的，他是苦的。一辈子苦，等了一个人四十年，等到她醒了，等到她会写信了，等到她叫他肉粽了。苦的人说自己是咸的。
方晴又发了一条：“她说她问你桂花树落叶了没有。她说她这边的落光了，光秃秃的。她说秃了也好看。”
陆沉回了一条：“落光了。秃了。秃了也好看。”
下午，安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没有海浪声，是风声，轻轻的。安岩说：“老赵今天说，小雪了。他问春城冷不冷。我说你问他自己。他说不问，问了你也不知道。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他没说我不懂。他说我不知道冷。他在南方待久了，忘了冷是什么滋味了。”陆沉听着那段语音，觉得老赵说的不对。他知道冷。他在巢穴过了那么多个冬天，走廊里的风穿堂过，冷到骨头里。他知道冷，他忘不掉。
傍晚，胚体的信来了。信封上没贴邮票，画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歪歪扭扭的。信纸是白纸，折了两折。她写：“小雪了。没下雪。你那边下了吗？我这边没下。冷。但没下雪。第一个陆沉说，小雪不一定下雪。小雪是节气，不是天气。我说我知道。他说知道还问。我说问问不行吗。他说行。”
陆沉看着“问问不行吗”，嘴角动了一下。她问了，他答了。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他拿笔给她回信。写：“小雪了。没下雪。我这边也没下。春城很少下雪。你穿两条裤子，我穿一条。我不冷。你冷就多穿。穿三条也行。像三只粽子。”
他写完看了看，把“三只粽子”又读了一遍。不知道她会不会笑，也许会。她的笑很轻。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没贴邮票，在信封上画了一个粽子，三角形的，还画了根绳子系着。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不在，天冷了，猫要找暖和的地方。邮筒旁边那棵小苗黄了，叶子卷着，干了。它熬不过冬天，明年春天会再长出来的。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里几个人在雪地里走，穿得很厚，帽子围巾手套，捂得严严实实。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了南方的院子。那里不下雪。冬天也冷，但冷得不一样。湿冷，冷到骨头里。他想起她在信里写的“穿两条裤子”，两条不够，要穿三条。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框框响。那根线轻轻地扯了一下，不是问，不是等，是告诉。她在南方的院子里，穿着两条裤子，坐在屋里，窗户关着，听风。风从北边来，吹到南边，变弱了，变凉了。她听到了风里有什么。也许是桂花树叶子落光的声音，也许是他站在阳台上呼吸的声音。那根线在，风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