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棒棒,棒棒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高高的朝天门哟,挂着棒棒的梦;长长的十八梯哟,留下棒棒的歌……

「棒棒:重庆对挑夫的称号」

陈导是重庆卫视都市频道某栏目的实习采编。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电视台上班,

刚到办公室坐下来,就通知到会议室开会,定下个月栏目组的新闻专题选题。

陈导来的时间不长,作为实习人员,平时都跟着组里的同事,边当下手,边学习。

会上,拟了十来个选题,大家一阵评估下来,初筛了六七个,接下来,就分成组先去摸一下各线索的底。

陈导跟着的那个组分得了三个选题,他跟着其他人,准备下楼坐单位的车出去跑线索。

“陈导,陈导,你名字取得硬是好呢,一进台就是资深员工。”

大家转过身,是组里的一名外景记者,正冲着陈导说话,“你就空着手出去,别人给你提包?”

陈导这才回到工位,不好意思抓上包,大家笑着摇头。

一组人在外面跑了一天,饥肠辘辘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来随便点了些吃的。几个人边等着饭菜上来,边讨论起这一天线索调查的情况。

第一个选题,是关于本市一个城中村的老楼加装电梯的事件。一栋楼的多年老邻居,因加装电梯闹得不愉快,街道、派出所都介入了。大家认为,这类新闻的报道,如果能以现场直播展开,让多方部门和当事人参与进来,进行讨论和对话,这种新闻传播社会效应为最好。

第二个选题:城郊一家私人仓库,一年多来,反映一到晚上就有难闻的气体飘出来。当地居民怀疑,是这家仓库私自排放的,而且还有偷排有毒废水的嫌疑,因为周围有几户养殖户的鱼出现不少的死亡。虽与相关部门反映多次,一直没有得到整改,当地人更传闻仓库是一家违法的化工作坊。本来是个不错的题材,但是现在执法部门已介入调查,失去新闻最重要的价值:时效性。

最后还剩一个选题,有一家小型玩具厂,租住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室,因消防问题,被人举报,结果一查,工人全是残疾……

这时,饭菜上来了,一位大姐把菜摆在桌子上,却站在一旁没有走的意思。

“你们是电视台的?”大姐凑过来问,见没人回答,她又笑着说,“我平时就喜欢看你们的栏目,讲的都是我们老百姓关心的事情。”

大伙儿看了看各自工作服上电视台栏目名字,就问有什么事吗?

大姐扭扭捏捏站在一旁,想了一下,说有个事不知道电视台能不能报道一下。

她说有个“棒棒”,姓张,平时大家都叫他缺嘴。几人问是残废人?大姐说也不是,下力的人就这么叫。

棒棒原先一直在这一带揽活,我们都很熟悉,近段时间,突然这人就失踪了,也不知道人哪里去了,电话也打不通。最重要的是,他还欠这一带几家店的钱。

大家不以为然,说,这事你应该找当地派出所报案,电视台又不负责找人。

大姐说他们已经去了派出所,让回去等消息,警察说,说不定这人又出现了,让再等等。但我总觉得这事有些地方不对,但也说不上来。

饭桌上的人忙了一天,肚子都饿,也顾不上大姐在一旁唠叨,都抓紧填肚子。

等大家吃完饭,叫结账,又是那位大姐。说这饭钱就不收了,只想让记者同志帮着去查一查,缺嘴是什么原因不出现。他以前经常借钱,但每次说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从不拖欠,大家是怕这人出点什么事。

“缺嘴人不错,听说以前还考上过大学,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大姐又补充道。

有人提议要不就麻烦我们的陈导抽空跑一趟,去摸一下这位棒棒的底。话语之间像是开玩笑。

重庆的大街上包括车站、码头,随处可见拿着扁担、三五成群等着接活儿的棒棒。这群人穿着朴实,其貌不扬。在没活干的时候,有的靠在路边打瞌睡,有的坐着谈天说笑,有的围一起打着扑克。但不管在做什么,都有一只眼睛随时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只要遇见有人提着大包,或者推着行李箱,这群人就会立马打起精神,一下冲到跟前说:“老师,要不要我帮你拿,你到哪儿嘛?”当然如果是男的,也会说:“老板,这些东西哪要你亲自拿,还是我来。”如果是女的,就说:“美女,莫弄脏了那么乖的衣服,把东西拿给我,拿给我。”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漂亮。

由于对人的过度“热情”,对于一些不知情的外地人,看到几个人手上拿着像是要打架的长物急冲冲跑过来的阵势,往往也会吓一跳。

陈导是地地道道的重庆人,所以他对城市里这些棒棒再熟悉不过了。但是如今要他在好几万人的棒棒中去找一个不相识的人,这在他的过往经历中,还是第一次。谁叫他是台里实习的,这种没有价值可言的事,也只能让他这种人去做。

陈导第二天就来饭馆找到大姐,去了解棒棒的基本情况,以及联系方式——不过电话依旧打不通。

大姐想了半天,说缺嘴这个人喜欢独来独往,和他一起揽活的人不多。大姐最后想起一个叫四毛的人,她说他俩偶尔在一起找活儿,四毛或许知道他住哪儿。

“四毛喜欢在前面公交车站旁的小食品批发市场转悠,人好认,是个大汉,头发焦黄的。”大姐随后说。

陈导只好去小食品批发市场,看能不能找到四毛,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把那个叫缺嘴的棒棒一起撞见,也好了了这无聊的差事。

陈导来到小食品批发市场,四处留意干活的棒棒,都没发现一个大个子、黄头发的人。他只好沿途找棒棒来问,正问着,一个壮汉扛着像小山包的编织袋,从身边经过,向停车场走去。

棒棒,陈导觉得像,转过身叫了一声。

壮汉愣了一下,头上压着货,只能驼着背闷了一声,又把声音缩回去。陈导紧跟两步,超到前面,想瞧个仔细。

那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冲他说不要挡着道。

那一头茅草般枯黄头发,加上大身板,是四毛无疑。陈导就跟在后面。

四毛把货装上车,收了工钱,抬头看见陈导还在旁边。就问,有货要搬吗?

陈导才发现四毛是个小伙子,头发应该像漂染过的,显得人吊儿郎当。

“你是四毛吧。”陈导问。

“你是哪个?”四毛上下打量着来人。

“我是电视台的,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缺嘴的人?”

“哦,你说缺哥嗦,我也好几天没看见他了。给他介绍业务,电话也不接,不晓得这人发啥子疯。”四毛露出埋怨的语气。

四毛又瞄了陈导一眼,说:“对了,你们电视台找缺哥干啥子,要在电视上登寻人启事?”

陈导没有回答,又问知不知道缺嘴现在住哪里?

见四毛东张西望想走,陈导连忙拿出事先买好的烟,抖了抖,递了一根过去,又送上火。

四毛凑过来,点上,深吸了一口,皱着眉思索。

“好像,在石板坡租了个房子。我去过一次,不过不晓得后来搬了没有。”四毛吐着烟说。

陈导知道四毛说的地方,就在不远的高铁站对面的山坡上,那片坡地原先是一大片老棚户区,因修高铁站,拆了大部分。

但四毛也说不清房子具体的位置。陈导许诺给二十元带路费,四毛才答应带他去找。

他俩一坐上公交车,四毛就开始和陈导闲聊开来。

四毛说他和缺哥算是一个地方的人,但不是同一个村。只知道他很少回老家。平时也没什么人联系,更没见过有人来找他。反正他经常一个人,性格看起孤僻得很。

陈导谈起缺嘴借钱的事,问他知不知道?

他说晓得一些,好像是向那几家店的老板借的。缺哥经常在那儿吃饭,也包了他们平时的业务(业务是棒棒找活儿的口头禅),大家比较熟。但他没向他开过口,不过,他也没钱借给他,偶尔,自己烟钱这些,还要向他拿,四毛说起这些呵呵地笑。

至于缺嘴借钱具体都干了啥子?四毛也不清楚,反正不是去赌。他们平时在街上打牌,他从来不参与,大家觉得他装清高,不合群,后面就不和他来往了。但他随时身上都揣着小说,没事就拿出来翻。大本大本的,看到就让人脑壳疼。

“他年轻考过大学,这个事你知道吗?”陈导问。

“我才不相信,能考大学的人,还来吃棒棒这碗苦力饭?不过,他平时做业务很耿直,很少和其他人争,也不和人讲价,别人说多少他就多少。他也很关照我,如果是一个人的业务,他就让我去干。所以,不管别人怎样叫他,我都叫他缺哥。”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缺哥也有个毛病,不能和他开玩笑,一开玩笑,他就冒火。特别是说到女人或者婆娘的事,我猜是不是他婆娘跟人跑了,反正,不要拿他家里人开玩笑。”

“那他的真实名字到底叫啥子?”

“不晓得,没人问过。”

过了三个站,俩人下了车,穿过高铁广场外围的人行隧道,就开始爬坡。坡道两边一部分用铁皮围挡围着,上面画着圈,写着:拆。路边许多的房子已经腾空,也有些房子还有人住。

坡道还是以前的石板台阶,被踩得高低不平,台阶上湿漉漉的,污水从石板上漫过,路沟里随处堆着从坎上倾倒下来的垃圾。

陈导跟着四毛,爬到一处平房前,几间房子半木半砖,顶上盖着油毡。四毛上前问一位在房前洗拖把的妇女,“有个姓张叫缺嘴的棒棒,是不是住在这里?”女人没精打采地瞅了一眼,叫往上走。

俩人又往上爬了几步,拐了一个弯,沿着山坡依旧是一片差不多的矮房,重重叠叠挨在一起。

四毛盲目地东望西望,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地方,嘴里直喊,“我们不生产水,我们是大自然的搬运工”,上次就是这儿。陈导顺着方向看去,一面墙上钉着一大块“农夫山泉”的广告布。广告布破烂不堪,四周的角都飞着,泛着白。

四毛和陈导往那房子走去,整个高铁站在山下尽收眼底,庞大的建筑下,无数条平行像血管的铁轨,时刻有列车驶进驶出,穹顶像一颗巨大而怪异的水晶石,冲击着周围还没改造完的杂乱环境。

到了屋前,房门紧闭,陈导正准备敲门,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临时回家办事,有事请打电话,后面是电话号码。

原来是回家了。两人站了片刻,四毛接了个电话,说有业务等着他做,便要走。陈导付了钱,让他留个电话,作为交换,四毛把那包烟给顺走了。

从门缝里往里看,屋内黑糊糊的,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陈导准备离开。

转身时,他发现门边的草丛里,有几只方便面桶,里面汤汤水水,看情形,时间并不长,周围还散落着药盒子和空的铝箔药板。

陈导心生疑窦,他又往门里看,还是一无所获,这才慢慢退出来。他走到拐弯处的台阶坐下,那地方的路基正好遮住了大半个身体,他并不急着走,掏出手机看。

山下高铁站的广场依然一片繁忙,人和车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又往四面八方散开。陈导看了会手机,又欣赏着山下的风景。正无所事事时,传来吱嘎的开门声。他冒了个头,那门开了一条缝,接着又响了一声,半张脸从贴着纸的门后露出来,不久,一个人就走了出来。那人个子不高,披着一件皱巴巴的军装,趿着拖鞋。他蹲下来,在草丛里像找什么东西。等他抬起头,陈导已走到面前。

那人看见有人出现,吓了一大跳。

“你叫张缺嘴吧?”见对方不说话,陈导介绍,“我是电视台的,来找你了解一些事。”

“电视台?”缺嘴愣在原地,没有动。

“要不,咱们进屋说,你在外面,不方便。”陈导善意提醒。

缺嘴好像明白过来,就把人让进去,关上门,屋内顿时又暗了下来,陈导适应了一会儿,视线才有所展开。

屋内很小,一张老式木床靠在墙边,旁边搁着一张矮方桌,上面几只矿泉水瓶和一摞杂志书籍。一条长板凳挨着桌子,角落还放着一把不伦不类的皮革小沙发,不知是否是房东留下的。墙两头牵着一条绳子,上面晾着毛巾和衣服。

屋内没有窗户,只有几道微弱的光从顶棚漏下来,房间弥漫着潮气和臭烘烘方便面味,像个地下室或者畜舍改成的,不像人住的地方。

这时,有一面墙,引起了陈导的注意,那上面糊满了纸,准确地说,像是各种学生的奖状。

陈导问能不能开个小灯,缺嘴把床边的一盏挂灯打开,灯光聊胜于无。

他让陈导随便坐,自己则半靠在床上。

“是这样,你的朋友们委托电视台来找你,说好多天没看见你了。”陈导说。

“我这两天人不舒服,所以没有上街去找业务。”陈导看见门背后立着竹扁担,还有一双解放鞋。

陈导发现缺嘴整个人状态不好,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缺嘴摆了摆手,说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陈导又扫了一圈屋内,目光再次落在那面墙上。

“那些都是娃儿们这些年得的。”缺嘴撑起身体,勉强笑了笑。

作为工作习惯,陈导隐隐对缺嘴这个人产生了好奇,他想多找些话题聊。

“我知道他们委托你来找我是干啥子,放心,我很快就出去找业务,尽快把钱还上。”缺嘴生怕陈导不相信,又提高了声音,“以前,我都是按时还了钱的。”

陈导明白,他在门上贴纸条,是怕人上门来讨债。

“你当棒棒,一天能赚多少钱?”陈导问。

“有时候,百把十快,碰见业务好时,两三百也有。”缺嘴回答。

陈导知道,在重庆这座山城,少有平路,全是爬坡上坎的地形,下苦力当挑夫,一天要赚两三百元,那是相当辛苦的事。

更何况,眼前的缺嘴身体不算结实,人大概也已中年,更不是件轻松的事。

他想起饭馆大姐说他曾经考上过大学的事。正想以这个为切入点,却见缺嘴突然面目扭曲,靠在床上的身体,软绵绵像床毯子,滑躺了下去。

陈导赶紧上前,缺嘴满头冷汗,在床上挣扎得像只蚯蚓,陈导扯下绳上的毛巾,给缺嘴擦汗,随即掏出电话拨打了120。

送到医院,缺嘴诊断为急性胃肠炎,得立马住院。陈导把缺嘴的住院手续办完,请了个临时护理的人,又给饭馆的大姐打了个电话,说人找到了,在医院。接着,他回到电视台,详细向组里汇报了情况,并提出自己的想法,觉得缺嘴这名棒棒背后有故事,他想挖一下。

栏目组经过分析,就让陈导这两天再去医院摸一摸线索,把资料收集后,回台里大家再做研判。考虑到缺嘴的特殊情况,组里先支出五千元所谓的项目经费,大家又凑了些钱,先给他把这几天住院费给垫上。

陈导第二天一早来到医院,醒过来的缺嘴一见到他,就闹着要出院。

陈导知道缺嘴要走的原因,就给他讲,电视台已把住院费缴了,让他安心在医院治疗,等病情平稳,再回家调养。

病人只顾拒绝,说他现在根本没有钱拿出来,哪住得起院啊。

“不要你还,等你好些了,把你的故事讲我们,就当是劳务酬劳。”陈导说。

“故事?我一个棒棒,能有什么值钱的故事?”他有些发傻。

陈导让他不急着说,等病好了再讲。并说电话给他充了值,有什么人想要打电话的,可以联系。

陈导走出病房,碰见来给缺嘴护理的人,嘱托这些天把缺嘴的生活照顾好,让他不要东想西想。

陈导接着去了饭馆,找大姐进一步打听缺嘴以前的事。

大姐见到陈导,很高兴,店里还没到饭点,她便坐下来陪他聊天。

因为电视台的人是她找来的,结果还让他们把缺嘴住院的钱给缴了,她有些过意不去。

陈导告诉这钱是台里的项目经费,也不是白拿出来,他这次来,就想多方了解张缺嘴,看有哪些素材有新闻采写的价值。

陈导问起他从前个人的经历和家庭方面,大家了解多少。

大姐摇头,说虽然经常打照面,私人的事,他们一般不打听。

陈导谈起他在缺嘴住处看到墙上的奖状,问大姐知不知道他孩子的情况。

大姐说不清楚,他从不谈家里的事。不过,有一次他来借钱时,接了个电话,说他上高中的娃儿考试,进了全校前十,考大学看样子是不成问题。因为是他第一次提到家里人,所以她印象比较深刻。

陈导又问他总共找他们借了几次钱。

大姐让等一下,不久,就带来了几个人,介绍说是周围缺嘴借过钱的店家。大家说,这几年,缺嘴先后借了有二三回,每回借得也不多,最多一次一家也不到二千块。大家也是平时看他人老实巴交的,钱又基本能准时还,才敢借的。

“这个缺嘴平时生活节约得很,在我们几家吃饭经常就是点份小面,吃个饭,也素多荤少。”几人又透露。

陈导又问起他每次借钱的理由。

他说缴房租,或给老家寄点钱回去,盖猪圈、修鸡舍什么的。

“都是什么时候?”陈导突然想起问。

“好像都在八九月份。”

陈导聊完,便去台里打了一头,下午又去了医院。不久,饭馆的大姐带着几个人提着水果,也赶来医院。

缺嘴望着大家直说抱歉,他不是故意要躲,只是人生病实在没力气做业务,等病稍微好些,马上就挣钱还大家。

几个人也解释说,大家只是来看望他,让他好好养病,钱的事不着急,有了再还。

等几个人走后,护理的人给陈导说医生来过,说病人这两天只能喝点汤,不能吃太硬的食物。不过这个病来得快,也去得快,只要把炎症消下去,就可以回家去养,这病主要是饮食不规律引起的。

说着,护理的人又把陈导叫到一边,告诉他,下午缺嘴接了几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还发脾气,说什么,他人没事,身体好好的。

第二天,陈导到医院,拿出笔记本,正式展开对缺嘴个人的访谈。

缺嘴让陈导把床帮着摇起来,他好靠在床上。他说他从没有这样清闲过,有人服侍,还有人陪着聊天,让他心里总觉不踏实,像做梦一样。

“陈老师,我能不能早点出院,你昨天也看见了,我欠大家这么多情,钱好还,情不好还。”

“不行,我上次讲了,你的医药费电视台不是白给的,病要治好,情也要还,我来的任务也要完成。”

缺嘴略顿了一下,抿了抿嘴,然后就慢慢道起他的身世。

“我真名叫张思明,名字是论语里‘君子有九思’而得来的——”

张思明记得,自打懂事起便和父亲相依为命。家里务农,在乡下守着两亩薄田,生活勉勉强强,但也饿不了肚子。

父亲年轻时,也读了些旧书,识得两个字。家里虽不宽余,父亲却一心想让他好好念书,长大能有出息。

张思明也争气,从小到大,读书从没有让父亲操心过,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名列前茅。为此,父亲也由衷地欣慰。

谁知,这种平静生活很快被噩运所打破。在张思明考上县里高中时,父亲有次把家里养的猪赶到镇里去卖,好给他缴上高中的学费,谁知在半道上,父亲让一辆货车给撞了,人伤得不轻。撞人的驾驶员没找到,家里也没钱治,父亲从此就瘫在床上。

张思明好不容易熬过了高中,考上市里某所大学,但面对家里现状,这书再怎么想也没法读下去了。

父亲觉得自己拖累了儿子,悄悄把床单撕下一条当绳子,想在床上寻短见,被张思明发现,父子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后来,张思路安慰父亲,就家里这条件,他能上完高中,已经很幸运了。他现在不奢求什么,只想赚点钱,边陪着父亲。等以后有机会了,自己如果还想上大学,还可以自学或读成人教育。

父亲只能无奈接受。

后来张思明就在不远的镇上到处打零工,换点日常家庭开销,家里那两亩地拿来供父子填肚子。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多年后父亲去世。

等父亲一走,张思明也快步入中年,人没半点长技,想成家更是没希望,最后只得一个人到市里来当棒棒。

“能讲讲你墙上那些孩子的事吗?”陈导打开了录音笔。

“陈老师,你都知道了?”张思明抬头看向陈导,见陈导点头,他接着说“现在想想,终究是这些娃儿救了我,让我好好活着。”他抹一把脸,发觉手上插着输液针,又放弃了。

张思明来到城里当了几年棒棒,慢慢就适应那种枯燥且辛苦的生活。棒棒的生活其实说来也简单,睁眼干活,闭眼睡觉,靠一膀子力气做一天,就有一天的饭吃。

平日里,张思明习惯独来独往,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也不参加其他棒棒的喝酒打牌的业余活动。按同行的话说,这人喜欢吃独食,单独行动。不知道,谁就给他取了个绰号:缺嘴,借此挖苦他。

“你听说过吗?一个棒棒竟会抑郁,呵呵。”张思明对着陈导苦笑。

那一年,按张思明的话说,每天干活再累,自己在床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变得很痛苦,每天脑子里都像倒苦水不断往外冒出各种念头:我到底是哪个?我活着究竟为啥子?我一个人今后到底要走向哪里去?白天晚上,在这个独来独往的棒棒身上,人类永恒的问题,竟像狗皮膏药粘着他,他觉得快要被逼疯了。

有一天,他不知不觉,扛着扁担走到长江大桥上面。身旁是滚滚不息的车流,身下是奔流浩荡的江水。两股势力,一刻不停地裹挟着众人向前。究竟推向哪里,却没人知道。

张思明站在桥上,不知是不是没休息好,精神很恍惚。近处的城市像一台巨大的张牙舞爪的噪音机器,让渺小的身体快要被吞噬,他很想躺下好好睡一觉。正好桥下的江面,像软绵绵的床垫,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大床了。他放下扁担,直盯着江水,向桥栏杆外跨去。

妈,你看那人想干什么?一辆小车慢下来;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把车刹住,跳下了车;出租车里跑出一位年轻的司机…….

“没什么,我只是人累了,想靠着稍微歇一下。”醒过来的张思明瘫坐在地上,对着围过来的人解释。

桥上很危险,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大家纷纷表示关心。

张思明半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望见一张张素未相识的面孔,想起家乡坡上开出的向阳花,花瓣里透着丝丝的流光——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其实都是一滴水,我在想我这滴微不足道的水,在干涸之前,总可以滋润某个小小的角落。”张思明对陈导讲。

后来,张思明通过手机在本地助学公益网站上,找到一些特殊家庭的学生,先从一两个孩子开始资助。几年的坚持,让他终于在城市里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也让他一扫往日的阴霾,内心变得乐观开朗起来。他对那几个受他帮助的孩子渐渐有了感情,时不时会打电话问候他们学习和生活情况。他还去当地看过孩子们一回。孩子们也很用功上进,每回在学校只要获得好成绩,都会把奖状寄过来,他会一张张把它们挨着贴在墙上,好让自己在睡觉前能看一眼。

“你这几年,一共资助了几个孩子?”陈导问。

“一开始是四个,有一个考上了大学,学校减免学费和自己勤工俭学,就不用再管了。”张思明回答。

“现在资助三个孩子的学费,一年得多少钱?”陈导又问。

“这我没细算过——”

“缺嘴——缺嘴——”两人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病房外面有人在叫。

“缺嘴,是你喊的吗,叫缺哥。”听出来是四毛的声音。

“什么缺嘴,缺哥,别人叫张思明,思考的思,明亮的明。”陈导看见四毛领着人进来,提醒道。

四毛做了鬼脸,有些不好意思。

几个棒棒走进来,后面竟又跟进来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大一些的男孩像个高中生,旁边站着一位小一些的女孩,俩人看见床上的病人,立刻就呆在原地。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让你们来吗。”张思明看见两个孩子,埋怨的语气明显杂夹着慌张。

四毛说,他们给我打的电话,我告诉他们你在住院的。

“你忘了,有一次你拿毛哥的电话给我们通过话,我们就记住了。思明叔叔,你为啥骗我们,你都生病了,还说是厂里让你休息。”男孩埋怨说。

“厂里?缺哥,不,思——明哥,你好久进厂的,我怎么不晓得呢?你不当棒棒了?”四毛不解地问。

“棒棒?”孩子们被大家的话,越搞越糊涂。

“我,你们——哎哟喂,我这张老脸,真是不晓得说啥子了——”张思明像个孩子羞愧得拿被子遮住了头。

“张思明,你是个好人,是一个值得大家尊重和学习的榜样。要说愧疚,像我们这些人才是——”陈导嗓子一阵发堵,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那天过后,陈导将张思明的事迹整理出大概的线索,就回电视台交栏目组商讨。经过大家一致评判,觉得这个选题值得进一步提炼和挖掘,就派了一名策划人员和陈导在随后两天对张思路做专题报道前的最后沟通,以形成后期新闻拍摄的文字脚本。

等张思路从医院回来,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大家就约在大姐的饭馆沟通一些正式拍摄前的内容细节。

张思明、四毛和大姐几个给张思明借钱的店主,他们都在。

陈导做了一番简单的说明,就由策划人员介绍接下这几天准备采访和拍摄的主要内容。大概分为几个部分,第一部分当事人日常工作,第二部分是他平时的生活写照,第三部分为当事人的亲口讲述,电视台会事先拟定几个采访的话题,到时会提前给到本人……

陈导发现张思明在椅子上低着头,他把竹扁担上的绳子解下来又系上,或者把那个结从扁担的一头,一节一节推向另一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导记得在医院把他要上电视的事说了之后,张思明透露出顾虑,甚至是忐忑。他说别人会认为,他一个穷棒棒,自己的生活每天都十分窘迫,哪还有钱供几个学生,这不是想出名想疯了吗?

陈导开导他,让他不要多想,只要心是善心,做的事是好事,就不怕社会上去议论。议论反倒是好事,能让更多人看到一个普通人的高尚人格,让更多的人去感受一个普通人的人性光辉。

陈导见张思明抬起头,拍了拍他,让他放轻松。这时四毛却憋不住,开始插话,“记者同志,我能说一句话吗?”众人正想制止,四毛只当没看见,他说,“像缺,思——明哥这样的人,就是我们棒棒正能量的代表,我举双手赞成他上电视,就应该大力给他打广告。”

“但大家想一下,接下来,这三四个娃儿,上初中的上初中,上高中的上高中,以后不晓得还要多少钱。他一个棒棒,每天靠做那点业务,供孩子读书肯定恼火,我倒有个主意——”四毛边说,边到处看。大姐催着让他快说。

四毛笑着找陈导要烟,陈导递过烟,点上火,他继续说,“我们要先找到棒棒协会——”

“啥子?棒棒协会?四毛,你又打胡乱说。”饭馆大姐在旁边一脸嫌弃。

“龚大姐,你不要打岔,你去帮我拿瓶啤酒,让我把话说完。”四毛满不在乎,继续唱高调,“我的意思是,发动全市的棒棒都来为几个娃儿捐款,电视再一报道,你想一下,穷棒棒都捐了,广大有钱的市民难道都把包包捂到,这觉悟也太低了撒。

大家笑着没出声,都静观他口水四溅。

“还有,就把捐款现场放在龚大姐的饭馆前面,顺便也给他们打打广告,毕竟这些年,他们也经常借钱给思明哥去助学。但电视台的广告都打了,龚大姐,你们几位老板,还好意思叫思明哥还你们钱吗?”四毛挤眉弄眼看着几位。

“如果是这样,这钱就当电视台给我们打的广告费,我们也为这些孩子的学习成长,作些贡献,大家说是不是。不过,到时候也希望电视台能多给我们拍两个镜头,特别是店门的名字,弄个大的特写,嘻嘻。”大姐说完,笑得掩不住嘴。

对对,还有我们的超市,我们的小面馆,都多拍一下……大家说着一阵笑过。

只有张思明默不作声,等大家停下来,他才挺直身体,慎重地说,首先谢谢龚大姐和各位这些年对他的帮助和信任,也感谢陈老师和电视台对他生病期间的关心。他保证接下来一定配合好电视台的拍摄工作。但他有一个要求,就是这几个孩子在上大学前的学费,仍由他个人来资助。虽然筹钱对他来说时常会遇到困难,不过,这不就是他干棒棒的意义所在吗?

“别忘了,当初是这些孩子续了我张思明的命,让我这几年,在这世上活出一点点做人的味道。”张思明说完,用他粗糙的手不停地搓着肩上的扁担。他诚恳地望向大家,眼中透着一束光,陈导觉得那光很熟悉,是他说的桥上一张张面孔散发的缕缕暖流?还是棚屋那些奖状投下的丝丝希冀之光呢?陈导觉得都有。


此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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