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见鬼了,胡思乱想!

鲁珀特日记续,1907年4月10日
那件事过后,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神思恍惚。我没有跟任何人,甚至珍妮特姨妈,说起这事。即便通情达理如她,对此也未必能完全理解、完全理性客观地看待。而且,我也不愿意听到任何人对我这位陌生访客说三道四。不知怎的,我实在忍受不了有人对她评头论足。
说来也怪,尽管我忙不迭地在心里为她辩解,但不管我愿意不愿意,那些奇怪的问题,还是接二连三地从心里冒出来,什么样的都有,令人无法回答。我一心为她辩护,有时把她说成是个深受恐惧与肉体折磨的不幸女人,有时又说她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受世俗规则的羁绊。我实在拿不准,是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存在于冥界,只是因缘际会,碰巧出现在我眼前的一个幽灵。
疑虑重重中,思想开始活跃起来,邪恶、危险、怀疑,甚至恐惧,以各种面目不断地涌上心头,这让我更加沉默。看到珍妮特姨妈满腹狐疑后,我觉得我更应守口如瓶了。
她满脑子预兆不祥,表现出病态的恐慌。我第一次觉得她这么神经兮兮的!我早就坚信她天赋异禀,至少就“预感”而言,不管是不是迷信,不仅对跟她有心灵感应的人,即便是身边亲近的人,她都有很强的感知能力。
也许这种天才特质,因科林爵士寄来的那些书,被进一步激发了。她现在每天似乎都在埋头看书,偶而,她会停下来,把书中那些最邪恶、最可怕的片段讲给我听。所以,不到一周的时间,我就成了鬼怪历史与灵异现象方面的专家,而后者我已经研究了好多年。
这一切,让我陷入了沉思。珍妮特姨妈为此责备我,——她总是直言不讳,说我失神了。一番自省,我也只能同意她的说法,我确实心不在焉。我当时那种心理状态,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的确就是我失魂落魄的真正原因。于是,我只能继续自我追问,折磨着自己;而她呢,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努力挖掘背后隐藏的真相,诉说着她的预感和担忧。
平时,我已学会如何避开她的询问。但每天晚饭后,她就会过来和我单独聊天,这让我感觉压力山大。尽管我已极力克制,但我还是在她那源源不断的迷信故事中,发现了新的隐忧。多年前,我确信自己已把灵异现象研究透了,但如今,这位丽人的到来,以及她那悲惨的境遇,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我开始对自身经验产生了怀疑。
我意识到,必须重新认识自我,重新审视道德信念。无论我怎样努力,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鬼怪故事,我开始将它们与自己最近的经历一一对应起来,试图从中找到某些契合之处。
沉思的结果,尽管不太满意,但我还是发现了其中的共性,我的丽人访客与古老传说中的那些残存异类都处于一种半死半生的状态。他们虽属冥界,却仍在人间游荡,如吸血鬼或狼人,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某种程度上,二重身也可能属于这一类。其中,通常有一个属于现实世界,另一个属于冥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灵异妖仙,亦在此列。但无论如何,任何魂灵都必须有肉身依附才行。肉身能否接纳游魂,游魂能否重获肉身,抑或尸身能否通过神秘力量重获新生,此间奥秘无法参透。我们只知晓,灵魂与肉体本非一体,而是通过某种奇异的力量,被组合在了一起。
经过重重考虑、层层筛选,似乎与我的经历最为契合、也最符合我那位丽人访客形象的,便是那行踪诡异的吸血鬼。二重身、灵异妖仙等,都跟我那晚的经历相去甚远。狼人,不过是吸血鬼的一个变种,根本无需细究。这时,这个裹尸布女人(我心里这么称呼她)似乎又多了一种新的魅力。珍妮特姨妈的藏书室为我提供了线索,我如饥似渴地追寻着答案。
其实内心深处,我厌恶这场追寻,不想继续下去。但我无法控制自己。无论我怎么做,无论驱散多少疑虑,新的疑虑和想象又会继而冒出,取而代之。这真是按到葫芦起了瓢。
疑虑我能忍受,想象我也能忍受。但二者交织在一起,就把我整崩溃了。它们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迫使我接受任何一种可能的解读,只要它能自圆其说。
于是,我暂时接受了吸血鬼理论——至少,我觉得它合乎情理,讲得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愈发坚信她就是吸血鬼。我读得越多,想得越多,所有念头都聚沙成塔了,这个信念也就愈发坚不可摧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翻阅珍妮特姨妈的藏书,试图找到点滴与之相悖的东西,但都徒劳无功。但无论我的信念有多么牢固,只要开始重新思考,不安感就会随之而来,整个人就处于一种极度焦躁懊恼的状态。
简而言之,该事件中,与吸血鬼理论相符的地方有:
她在夜间出现——按照理论,吸血鬼正是在夜间可以自由行动。
她穿着裹尸布——这证明,她刚从坟墓或墓穴中出来。此外,这衣服就没什么可神秘的了,精灵、妖仙的服饰可不一样。
她得有人扶着才能走进我的房间——这跟一位神秘学怀疑者所说的“吸血鬼礼仪”完全一致。
天快亮时,她就匆匆离去。
她似乎异常冰冷,睡得极沉,然而公鸡的啼鸣声,还是穿透了她的酣梦。
这些都表明她受制于某种法则,尽管该法则与约束人类的那一套并不一致。在极端的重压下,她的生命力似乎超乎常人,那是一种凌驾于寻常死亡之上的生命活力。
再者,她在某种强力的驱使下,裹上冰冷潮湿的裹尸布,又在夜色中离去。这绝非一个正常女人所为。
但倘若如此,倘若她真是个吸血鬼,那么束缚她的那种神秘力量,就不能通过某种方式破除吗?找到破解之法,便是我接下来该做的事。我实在想再见到她。从未有人让我如此动过心。无论她来自天堂还是地狱,来自人间还是坟墓,这都无关紧要。我定要让她重获生机与安宁。
倘若她果真是个吸血鬼,那么今后道阻且长;倘若并非如此,只是外界使然,使她变成了那样,那或许会简单许多,结局也会更加美好。哦,那就不只是美好了,让你所爱的女人恢复正常,还有什么比这更甜蜜的吗?啊,终于真相大白了——我想我爱上她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无力反抗了。
在下次见到她之前,我只能耐心等待。此外,我别无他法。我对她一无所知,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能等!
Translated from The Lady of the Shroud by Bram Stoker, an Irish writer, whose work now is free from copyright encumbrance and freely available to anyone who wishes to us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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