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已完成,修订中。不连载,慢慢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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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从阳台缝里灌进来,窗台上的玫瑰花有一两片叶缘卷起。东阳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黑着他还是不由得瞥一眼;水壶细响,他却忘了关火。屋子不冷不热,心口像被两股力往相反的方向拽——一端是对小七的心疼,一端是对她将来的担忧。
电话里,小七先说最近过得有些为难,顿了顿,又说今年恐怕不回家了。东阳当晚转了一千块过去。转账提示在对话框里悬了很久,她盯着那一行“待接收”,反复打字又删除:谢谢——真不用——我会自己想办法。最后她只发了一句,“心意我收了,钱先别,不用为我操心。”
那笔钱一直没被点开。她并不是嫌少,也知道他无恶意——只是这份好意落在身上,像一件略大一号的外套,暖意有,尺寸却不合。自尊把她往后拽了一步,感激又把她推回来,于是她站在原地,既不肯欠,也不愿伤他。
他看着那句回复,才意识到自己的笨拙:本想安慰,到嘴边却像在指点人。联想到刚刚在电话里,他对她说“总会遇到更好的、下次先看人品”的那些话,他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走去厨房洗水杯,杯沿碰在水龙头上,清脆一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满了,还无奈地意识到——自己仍像个小孩一样,因为想要报复的对象发生了不幸而悻悻然。他不得不承认,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那种快感,可为此萌发的疼痛又何其真实。
他提过要帮她带孩子,好几次也闪过“要不就娶了她”的念头。很快他都否了:以她的性子,任何“施予者”的姿态都会像嘲讽;不过是在裂开的门缝上贴张便签,风仍旧从缝里穿过去。
他问自己:还爱她吗?曾经他笃定自己做好了拼尽全力守护她的准备。现在呢?他分不清了。怜悯与爱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膜——贴得很近,却始终隔着气息。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分开太久了;相携的那段时光,像是被推到上辈子那么远。
屋外风从瓦缝掠过,院里枯叶沙沙作响。台灯把木桌烤出一层淡暖,挂历停在腊月,角翘起。东阳用指腹按平纸角,纸面轻响,念头像被翻到另一页——
那年清明后的春天,他刚从“创业小队”散伙回到离家不远的佛山,去投奔一位高中同学;小七则从广州独自赶来。站口的空气温软,他们各自提着不重的行李。回望那段日子,他总觉得两个人像被一股暗流推着,去完成一场事先写好的相逢。
在遇见她之前,他除了几段仓促而不美的校园插曲,真正的恋爱几乎为零——可以说,小七就是他的初恋。可在刚相识时,他却对她称自己“谈过两段”,生怕被她认出自己在情感面前是个新兵蛋子。
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那年他二十三,她二十。起初,他笨拙而真诚的关心让她注意到这个人;而她的率直与大胆,也让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热情。只要她回消息慢一点,他就能在脑海里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生离死别;等她随意解释一句,他又立刻把所有不安收起。她刚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本就希望有人分担琐碎与忧烦;她看他有点孩子气的稚嫩,也有自觉承担的劲头——心事藏不住,话有时说得不合时宜,却并非出于恶意。她想着:先做个朋友,并不坏。
那阵子正好是相识的好时候:两个人都还轻,身后没什么拖拽,也顾不上将来会遇到的风雨。第一次见面那晚下的那场大雨,又把他们的相逢包装成了故事里的样子。
在网上聊了半个月后,清明节从老家回到佛山后他们相约见面。那天她上晚班,九点才下班。东阳提前一个小时到,走到人家公司门口才尴尬地发现,自己脚上的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右脚后跟还裂开一道像笑脸的口子——仿佛在笑他的莽撞。可他并不是买不起像样的衣服,纯粹是不太会收拾自己。其实他只要稍微打理,就算得上清秀:鼻梁笔直,线条干净;眼形利落,眼尾微收,天生带一点不言自哀的气息;唇色偏红,轮廓不大却利索。大学时他为数不多的一个女伴曾和他打趣,说他的鼻梁“挺得像修过”,他只是笑笑。总的说来,是块好玉,只是少了几道工。
不止鞋。那天他穿了件淡蓝色、带漫画头像的上衣,配一条前后皆有兜的军绿色长裤。从公司出来后,她远远看见,明显一怔,想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后来她毫不客气地笑话他:“你那天简直就是一个厂仔,我真想假装不认识你。”他听完只笑笑,回想那天的情形,不得不认账,也明白了:有些人,躲也躲不开。
确认了彼此身份后,两人打车去了附近的夜市。起初漫无目的地绕着摊位转,小七的耐心几次见底,心里盘算找个借口撤;东阳却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错,一路侃侃而谈。走到无处可去时,小七提议要去做美甲,想:他要是嫌无聊,就顺势让他先走。美甲店里灯光明亮,他坐在等候区,翻手机,又抬头看她挑色板;时间一格一格往前挪,他把这当作一种陪伴,没有开口抱怨,心里反而升起了一丝不声张的窃喜。结账当然由东阳付。做完已是午夜,路边一家串串店正要打烊,不再堂食。小七点了一大份,一点也不客气地朝他使眼色让他结账,心里想等打包好就各回各家。走出店里,偏偏雨说来就来,把她的安排冲得七零八落。东阳坚持送她回去;她吃人嘴软,也不好拒绝。
送到住处时,雨更急了。深夜打不到车,他只得留在她家里——并非事先算计,他也万没想到雨会大到走不脱的地步。从商场门口冲到路边拦车那一段,一向笨拙的东阳像是忽然开了窍,脱下外套举在小七头顶,自己任雨淋。小七住在江堤边的一栋老楼,一楼窗沿几乎与堤面持平,等于比外面的路低了半截。屋子狭小,为了放那份串串,他们把一张小桌子挪到床尾,又扫出一块空地。两人席地而坐,筷尖碰到一次性盒盖发出细微的“嗒”声。幸好有雨声遮着,不然光是咀嚼的动静,都足以让小七想把自己藏起来。东阳不在意,东一句西一句找话题,自问自答,拿捏着一种自以为体贴的关心。直到谈起彼此差不多的家庭背景,她的语气才慢慢松下来,对眼前这个穿着不讲究的男生,也渐渐放下戒心。夜宵吃完,他难得勤快,把小桌收拾干净,顺手把水槽里她白天落下的餐具也洗了。
小七洗过澡出来,窗外雨声不见消停,反而更密。看见他打了个喷嚏,她顺手扔给他一条浴巾,指了指浴室门口:“去冲个热水吧。”她又把小太阳拖到椅子旁,对准他那件被雨打湿的衬衣开了档位。暖风一吹,布料腾起一层潮气。不多时,浴室门缝往外冒着热雾,窗玻璃起了霜白。等他出来,墙角的水桶被檐上滴水砸得咚咚作响,像在催更夜色。
雨一直下,时间也一点点沉下去。小七看了看手机上的时刻,又看了眼窗外的黑,最后把灯调暗,拍了拍床沿,补了一句,“别乱来。”
他点头,说好。话说得轻,喉结却滚了一下。他们并肩躺下,中间隔着一小截空隙。被褥间带着洗衣粉的淡味,雨声把屋子填得很满。两个人都睡不着,他翻身时尽量把动作压得很轻;她在枕头边抿了抿唇,指尖拽住被角,又松开。
快天亮时,他像个犯困又不安分的小孩,身子不由自主地靠过去,低声一遍遍说“难受”。她先是拒绝——把他推回去一点,拉起被角挡在两人之间,语气很轻:“别闹。”他怔住,连声道歉,退回原处,背对着她不再动。雨声密密落着,屋里只剩彼此的呼吸。过了会儿,他下意识又挪近半寸,她本能地躲开,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抵住他的胸口,沉默了很久。他没再靠近,只把手抽回去,安安静静躺着。窗外雷声滚过一阵又一阵,热气在被窝里打转。她的肩胛轻轻发抖,终于伸手去握住他的指尖,先停在那儿,又一点点把他的手带回腰侧。她没有再说拒绝,只有一声低低的叹息。随后,她松开被角,自己向他靠过去,把那截空隙收拢了些,额头贴在他颈侧,轻轻地点了点头。最终,她让他进入了她的身体。其余的,雨声替他们遮了过去。
天色微白,雨终于停了,他们也在疲惫里睡去。后来再回想那一夜,他们对那场雨起初各有介怀,却不约而同把它美化成一次“被安排好的相逢”。当时的心绪像放过一场烟花的天空,很快归于沉寂。
对东阳而言,醒来后他更克制了——那晚的冲动像被凉风吹过,他开始用更严苛的标尺衡量自己,对她有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怜惜。
对小七而言,这件事到后来再想起时,她恍然大悟:自己并非被洪水裹挟到岸边的受害者,倒更像亲手拉开泄洪闸的守坝者。那些被称作“命中注定”的辞藻,不过是她给一次自我放逐披上的外衣。她又想到母亲年轻时越境而去的传闻——凡是离经叛道,往往得先蘸一层浪漫的糖衣,才不至于被世俗的胃酸立刻腐蚀。
那晚过后,她起初担心自己会被当成随便的坏女孩,时不时故意耍点性子,借机试探他的态度。东阳当时以为,自己对她的殷勤多半源于愧疚,也会在她面前刻意放低,让她占上风。慢慢地,他开始心疼眼前这个常常目露凶光、内里却一团柔软的女孩。那时他在她那里时会主动收拾碗筷、擦桌子,把水槽里的餐具一件件洗干净。东阳的笨拙让小七以为遇到了一颗“软柿子”,一有机会就忍不住想欺负他,也是在这个过程中,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越来越上头”。
那时迟钝的东阳并没有感觉到,只觉得对方心情不好需要他安慰:只要她需要,他随时可以离去,也可以随时出现。有一次,东阳坐出租车在从她那儿回自己住处的路上收到她给他发来一条信息:“对不起,在一起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对你任性,其实我很在乎你。”他听了心下感动,以“落东西了”为由叫司机师傅调头又回到她身边。见面之后,两人像久别重逢的恋人般忍不住笑了,接着很有默契地拥抱在了一起。回到出租车时,他像个孩子般很得意地跟司机师傅说,他出门前忘了拥抱心上人了。也是从那儿以后,两人养成了现行出门的人要拥抱对方的习惯。
他们相识在清明后的春日。那些日子,阳光灿烂,晚风温和,不再是早春的湿冷,也未到盛夏的燥热,一切都刚刚好。夜里风掠过窗帘,轻轻一摆,也像两人之间不动声色的安抚。
后来东阳回想那段往事,总觉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随风传来的童话。
他喜欢听小七讲她苦难而平常的童年。她说起时,他总是很认真、很安静地听,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那段被尘土包住的岁月。谈到父亲,小七说他四十好几了仍未立家室,本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先前有人替他合过八字,说“孤煞重”。后来他自己拜师学了几年,给人算命;闲下来给自己反复起卦,算来算去,仍是那个结果——“孤煞重”,无可奈何。
他与小七生母的结合,和东阳父母的婚事有几分相像,很难叫爱。照他自己的说法,不过是想和命运拗一拗。放任小七母亲离去后不久,他又与一位精神失常,还带着一个孩子的女人成了家,那更不是爱,直白说,是出于怜悯。怜悯落在感情里,像细水渗进木纹,起初看不见,久了便鼓包、变形;心里一旦起了缝,终究要崩。至于与她继母的那桩,像被命运的烈风一路裹着走,脚下没有自己的步子,难免踉跄。那个女人进门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把日子撑住。屋里收拾得利落,碗筷各归各位,床单抻得平整;可转到背后,人情的那张薄纸却处处漏风。他自知理亏,也无心计较。所以后来她竟当着他和孩子的面,把相好以“亲戚”的名义领进门。
父亲其实有些本事,是周边几村知名的命理先生,也常受托主持红白事的礼俗。城里人买房会请他看相,有人求子也来问法。那名头让他们家虽不至富贵,却也不愁生计;还是村里最早一批盖起四层小楼的人。小七记得,童年家里零食常备,只是落在母亲的管束下,自己常常只能在姐姐弟弟身后捡漏。家里总有一股束缚感——来自父亲的沉默与继母的淡漠——让她觉得不自在,放牛倒成了她童年记忆里最自在的日子。她说自己常趴在牛背上打盹,险些让牛把她“放丢”。有一次醒来,天色已黑,连方向都分不清,幸好父亲带着几位村里叔伯提着手电把惊慌的她照了出来。
那晚,父亲代继母责打。藤条落下时她哭得厉害,心里却庆幸:若是继母动手,那一夜多半只能趴着睡。父亲嘴上骂得重,下手却极有分寸。父女彼此心知肚明,各自装着配合,把那一场惩戒体面地走完。
小七把这段讲给东阳时,整个人伏在他怀里,悄无声息地落泪。东阳把她抱紧,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在胸腔里一遍遍回响,“从今天起,换我来照顾你。”东阳真的能和他的小七感同身受的——因为他也有一个同样可怜又慈祥的老父亲。所以不管其中掺着多少辛酸,小七的讲述落到他耳里,都能像一场次第展开的音乐会,他只需安静坐着,便被旋律一点点带走。
小七出生时,父亲已经快六十;她十四岁那年,父亲驾鹤西归了。其间,大娘生的她的两个姐姐里,一个早早出嫁,听说日子并不顺;另一个自从继母来了后,她便把精神失常的母亲带在身边,开启了漂泊。父亲去世没多久,继母就让小七到城里打工。父亲那支脉几代单传,在家里没有其他亲人可依靠;出了家门,更似一叶扁舟航行大海。即便如此,两个姐姐各自艰难,向她伸手求救,她依然会慷慨解囊;对于继母,她也尽自己能力履行子女的义务。
她手脚利落,换过不少工:在厂里站过流水线,手心磨出过薄茧;街边摆过衣服摊,跟人砍价到深夜;也在奶茶店做过前台,衣袖常带着糖浆味。凭着肯干,再加上讨喜的笑容,常常把同岗的人比下去。她父亲生前对她说过一句话——“那么多女儿里,我最不担心的就是你。”说完还拍了拍她的肩。
只是父亲走得太早。那种带着怜悯的温柔目光,此后再没人给。很多晚上,她蜷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捧着一杯温水,听窗外货车碾过路面的隆隆声。月光被窗帘切成几条淡淡的带子,落在被单上。胸口像进了股潮凉的雾,话到喉咙口,又咽回去——该落下的泪,没人接住,就在心里慢慢结成细小的冰。
所以当那个后来成为她前夫的男人出现时,他不过是递了一碗街边淋着辣油的馄饨,用拇指蹭掉她嘴角的葱花,她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了他的袖口。那年她不到十八。他的温柔像一罐廉价汽水:起初嘶嘶作响,第一口冰甜,气一散,只剩齁人的黏与空瓶的味道。母亲捏着彩礼单子冷笑时,她正对着镜子试穿廉价婚纱,蕾丝领口勒得她喘不过气,像极了幼年放牛时那头老黄牛脖颈上的麻绳。
婚姻起初是锈迹斑斑的童话。男人在夜市摆摊卖盗版光碟,收摊后总用油乎乎的掌心揉她的头发,说她是“招财猫转世”。直到某个暴雨夜,她发现他偷摸她缝在枕头里的积蓄去打麻将,那些伪装的体贴便如劣质油漆般片片剥落。他醉醺醺踹翻煤炉时,飞溅的火星烫穿了她的裤脚,也烧穿了最后一丝幻象。
那天的细节她始终记得清晰:晨雾未散,她赤脚踩过潮冷的水泥地,绕过翻倒的衣篓、拖在地上的衬衫袖子和被扯落的衣架,怀里只抱着父亲生前留给她的玉制弥勒佛吊坠。村口的野狗追着她狂吠,仿佛在替整个村子宣判她的背叛。可她跑得比风还快,连影子都不敢回头——有些枷锁,得把自己撕开一道口子,才能挣脱。
这段不堪的过往,刚认识时小七没对东阳说。那时她还拿不准对他的感觉,更没想过他们会走多远。东阳被她讲的关于她父亲的故事打动,心里盘着一个念头:有机会要给那个和她老父亲一样孤独的小七的父亲写个剧本。他那会儿也很惊讶眼前女孩的命运竟和自己如此接近,在惊喜终于有人能体会他的孤单的同时,也不由得对她滋生出一份爱怜。可这份爱怜还未落地,心底的堤防已悄悄竖起一根小刺。后来小七开口,说想周转几千块给照看着精神病母亲的姐姐。他心里一紧,以前被骗的经历被翻出来,连带着对小七所讲的关于她父亲的那段故事也起了疑。钱被他婉拒,小七心里不痛快,把他归到“老实、普通”的那一类;转念一想,他又确实不欠她什么,便也没再逼他。
爱起初并不轰烈,多半带着戒心。它不声张,偏会借一场雨、一次走错路、几句半夜的闲话,把两个人一点点推近。等回头时,已说不清是哪一刻松了手、哪一句话把心门推开,只能归结为:像是被安排好的——刚好。
小七那时在一家私人工作室做翡翠直播。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手脚不干净,总在女员工身上占便宜;女的嘴上讲规矩,实则层层压扣。员工受不了,陆续辞职;每到那时,两口子就拿莫须有的理由克扣工资。小七提离职,就被扣压了一个半月的工资。
但她可不是好欺负的小女孩,当场放话要去相关部门举报他们。那时两人还没正式在一起,东阳把这当成一次表现自我的重要登场:他向她要了男老板的电话,以她哥哥的口吻、以同为创业者的身份先好言相劝,未果,话锋一转,直指问题,冷嘲加痛骂。两口子自然不当回事。接着,他陪小七把证据一件件归档:直播排班、后台截图、工时记录、聊天记录、打款流水。材料整理好,一起去提交投诉。等仲裁电话打过去,那对向来强硬的夫妇立刻把钱转了回来。
那是他们并肩打下的第一场胜仗。
小七常觉得身体不适。确定关系后,东阳陪她去市里第一医院挂号,看病的人太多,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等候时,一位老太太凑过来,问是不是看妇科。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说朋友推荐附近有个诊所,医生手到病除,正好要去,问要不要顺路一起。两人一时心急,便跟着走。一路上老太太不停夸那位医生“多厉害”。
到了诊所,老太太趁他们不注意转身便溜走了。候诊区里三三两两的“病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口,说办公室里的医生有多高明。没多久,他们出现在了一位穿着高跟鞋、妆容突兀的一位女医生面前,对方向他们丢下一串专业术语,便示意护士带去检查。护士特意让东阳一路陪同。简陋的检查室里,灯光偏白,器械摆放杂乱。小七躺上床,按护士的指示摆好体位。那护士胳膊上露着一圈稚气的纹身,一边操作,一边“科普”病症,检查完毕向东阳解释了两套方案:一种“快速治疗”,贵一些;一种“慢速治疗”,相对来讲便宜一些。东阳心里不踏实,脸沉着选了“快速治疗”。
随即一个男的把他带去开药,言谈吊儿郎当。药抓了一大袋,结账两千多。走出门口,出租车已在手机上约好,他越想越不对劲,转头要去找医生理论。小七也觉得像是被骗了,可见人多势众,担心里面的“病人”都是他们的人,劝他作罢。东阳不肯,让她在外头等,他一个折返杀回诊所。
说到底他心里也没底。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把那袋药放到女医生面前,压着嗓子让女医生说清楚每样药的疗效,不然就去相关部门叫相关人员解释清楚。他的声音轻微发抖。话未落稳,他一把抓起药袋,装作理直气壮,实则快步退了出来。回到小七身边,他问车到了没有;她说还没。他说那正好,低声数:“一、二……”三还没数出口,先前那个抓药的男的追出来,低头陪笑,说药可以退,但检查要收“人工费”。东阳盯着他,一字一顿:“全额退款。”对方犹豫片刻,只好亮出收款码,把钱全部退回。
过后他们才知道,那天撞上的叫医托。那是他们并肩打下的第二场胜仗。东阳后来对小七说,若不是那天身边站着她,他多半认怂了。就来他给那次经历正名:只有爱能把胆子撑这么大。
在遇见东阳之前,小七有个前男友。她说,他们两人一起时,对方住宿一分钱没出,花了她不少,还用她的“借呗”买了一台苹果手机,口口声声以后加倍归还。分手后,一分钱没还。前男友失联了,小七把电话打到对方父母那里,换来一通骂。她气极,扬言起诉他们的那位“好儿子”。第二天拉着东阳去法院,正撞上休庭;再去时,工作人员告知此类纠纷需在户籍地受理。
那时已是初夏,热意逼人。回程路上,东阳显出了不耐,说了句类似“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话;他心里也在打量,也许恋爱中她也花了对方不少。此前他曾打电话给前男友想调解,对方话里也在暗示这些。小七听了气得牙痒痒,回去后好几天不理他。
那晚闹别扭时,东阳又拨通前男友的电话。威逼利诱不成,他索性说:“欠款我们一人出一半,就这么了结。”前男友阴阳起来,叫他“兄弟”,劝他“做人别太好”。又故作神秘,说有个关于小七的“秘密”,问他想不想听。东阳听出是挤兑,火气上来,骂了回去。挂断后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小七能有什么秘密?但很快,这点猜疑被愤怒盖过去。他转而站到小七那边,支持她回老家立案。当然了,他的支持只是口头上的。小七后面也没再指望他。
差不多一年后,法院判决下来:支持小七的诉求,并打电话督促对方履行。几番催促,前男友终于把钱还了。东阳由此对小七刮目相看,几乎到了崇拜。那阵子他把判决书的照片存在手机里,逢人就要夸一句“我女朋友真厉害”。
这是他们的第三场胜仗——他当然把她的胜利也当成是自己的胜利。
慢慢,他们都生出一种信念:只要并肩站着,就能战无不胜。
……
房间里,台灯下一圈温光。东阳合上书,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侧过脸抵在手背上。映入眼帘的是三只小公仔:一只戴着草帽的“努力鸭”,一直保持奔跑、张开怀抱的小猪,一只盘腿端坐、眼神傲气的黑猫。它们都是当年小七买来挂在他车里的小饰件。
分手后,那三只公仔仍在车上随风轻晃,直到他把车卖了,才被他小心取下,挂在自己的住处。这次回老家,他又把它们带回,挂在老屋的房间里——以确保它们在未来的搬迁里不会走散。
他们相恋的日子,也可以从领养那只纯黑小猫波波那天算起。那时两人尚在相互试探的阶段,波波一来,心门便各自向里合了一步。
后来东阳才明白,小七当时对前男友那么恨,不仅因为对方骗了她的钱,更因为他抢走了她的猫。丢了猫之后的小七也一直在计划着要再找一只。她当时提了三个硬条件:全黑、出生不满一月、公猫。要同时满足并不容易。他们在网上翻了很久,也登门看过几家:有一只几乎全黑,胳膊上偏偏点着一粒白;小七摇头。又有一只通体漆黑,抱回去才发现是母的,只好再送回。东阳劝她将就一下,小七不改口。东阳心里觉得她太执拗,但不敢反驳。后来小七不让他再陪着找猫,他也装作不知道。两周后的一个傍晚,他照常去小七那里,推门时,看见纸箱里蜷着一团墨一样的小东西——出生三天的纯黑小公猫。
东阳本就爱猫。小时候常抱着自家的猫一起睡。家里虽没正式养,院子附近却常聚着十几只野猫,因为习惯了父亲的投喂。他还“驯服”过一只怕生的橘猫:每天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伸手试探,一点点试探,直到那只猫有一天不再躲,安安稳稳落在他怀里。小七听完,说她懂那种感觉——一点点靠近,直到彼此不再防备。
说到这里,两人都心照不宣,都明白各自谈的不只是猫。
第一次见波波,它对着他“啊呜、啊呜”地叫,表现得很防范。他一把捧起,整颗心都软了。那团小东西黑得发亮,蜷起来像一块小煤炭,活脱脱是《千与千寻》里的煤球精灵。小七说,她就是喜欢那部电影,喜欢里面的煤球小精灵,所以才一定要一只全黑的小猫;还说,“我想要的东西,有一点瑕疵,我也不认。”
东阳在工作上常常容易将就,看见她这样坚持,先是心疼,随后多出一份敬意,还有一份骄傲。
其实他该早些明白:小七和他一样,外面套着一层带刺的壳。壳一旦褪下,也会像小猫那样乖巧,让人忍不住怜爱。那些日子,知道他喜欢《蜡笔小新》后,他累得不想说话时,她就学小新的腔调逗他;知道他喜欢读书,她会把私下买的书塞给给他,很多是一些典藏版的珍贵小说;她爱让他读书给她听,很多字她认不全,他就一点点解释,既耐心,也有点得意;她做菜谈不上好吃,可有一阵子偏爱下厨,只为看他吃完抬头那一下。
小七让东阳给小猫取名。东阳一口气想了好几个——“煤炭、煤球、煤煤、黑黑”——她都摇头。最后她自己拍板:波波。她姓戚,本名燕榕,嫌旧名土,后来她也想给自己换个名字,叫东阳替她想。东阳又列了一串,她当面都表示不满意,过后却悄悄挑了其中一个字,换成了新名。东阳知道这事,是某天看到她散落在桌面上的新的身份证时;她抬眼看他,没解释,只笑了一下,像把一枚小小的秘密按进了掌心。他给她取的名字叫安然:安然安然,愿你安其所安,然自从容。
台灯在页角烫出一圈浅光。他摸了摸那串汽车挂件,小黑猫仿佛在眼前轻轻一晃。他感慨:起名像把生活按住一瞬;可按不住的,终究还是会跑——波波便是,她也是。
波波实在是一只很调皮的小猫,性子像它的第一主人小七——越管越野。从一开始他们就将它散养。它稍微长大了就天天往外跑,回家囫囵吃两口又蹿出去,好像外面随时有一群兄弟在等着它。后来小七跟过几次,发现它大部分时间就是孤零零地在外面瞎溜达;它不善打架,偏偏不肯服软,常常带伤回家。最重的一次,后臀被抓开一块瓶盖大小的口子,急得小七当场掉泪,连夜喊东阳,一起把它送到宠物医院。
此后他们试着把它关在家。可是没隔几天的一个晚上,他们回家后就看到屋里像给台风扫过,沙发起毛,窗帘被扯歪,甚至它还大逆不道地把尿撒在了床上。两人只好认输,再次放它自由。放出去,它依旧顽劣,隔三岔五闯祸。
波波如此顽劣,以至于小七常同东阳打趣,“它像是来报复我们的,上辈子我们一定欠了它。”
东阳顺着话头跟她打趣,“你好像也是专门来报复我的。”
波波也有很通人性的时候。两人闹别扭时,它常成了把线牵回来的那个由头:有一次两人因为闹矛盾,东阳好些天没去小七那里,波波也失踪了几日,小七急得只好把他叫来一块儿找;还有一次两人闹分手,十来天不联系,波波干脆蔫了,几乎不吃不喝,也不排泄。小七只得叫上东阳一同再去医院。宠物医生把几种吓人的可能一口气念出,两人当场放下成见,商量接下来要怎样才能更好地照料它。谁知回家没几天,波波又活蹦乱跳,把饭碗踢得叮当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波波闹腾时叫人没好气,安静下来又让他们心疼——它身上有一道说不清的孤单痕迹。后来东阳才回过神:那道痕迹刻在自己身上,也在小七身上。等他明白时,他们已经各走各的路了。
……
晚风从窗台掠过,玫瑰花的叶缘轻轻颤了一下。不远处传来一对情侣的争吵声,字句碎在风里。东阳忽然想起小七——以前,他不开心时,她总学他最喜欢的蜡笔小新的腔调,念那句台词:
“如果你害怕了,就牵着我的手吧,我会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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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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