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桌上堆满了散乱的空贝壳和油腻的竹签。李思喝得满面红光，他将T恤拉起来，露出肥硕的肚皮，一只穿着人字拖的肥大的光脚踩在旁边的空啤酒箱上，嘴边斜叼着一根牙签，他彻底放开了。
“看见没？”他挥舞着油乎乎的手，指向这片喧嚣的灯海，“在深圳，就得这么活！咱累死累活为什么？不就为了这辈子活个潇洒，不白来这世上一遭！”
他用力拍了拍张伞的后背：“伞子，你小子脑子灵光，是块混社会的料！跟着哥好好干，吃香的喝辣的，女人也……”他嘿嘿一笑，后半句话随着啤酒灌进了肚子。
张伞被拍得身子一晃，酒精加上这粗野的鼓励让他热血沸腾起来，他用力点头，舌头有点大：“李哥……我、我肯定跟着你！咱……咱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李思搂住张伞，声音压低了些，用神秘的语气给他传授秘籍：“哥再教你个乖。在工地上光会卖傻力气干活不行，得让老板觉得你这个人‘有用’！王总为啥器重我？不光是我能带队，重要的是我能给他‘平事’！下次再有安装，你看我怎么跟甲方打交道，怎么把咱的辛苦钱，一分不少地要回来！”
这话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张伞脑子里某个混沌的区域。他以前只觉得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从未想过这“钱”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他们“城市生存”的核心秘密，激动得连连点头。
老王心里却是一阵发冷。他想起王书文信任的眼神，想起那面刚刚立起来的、凝结了大家汗水的浮雕墙。李思嘴里的“平事”，让他隐隐感到不安，这意味着某些他没接触过的算计和手段，像暗处滑腻的苔藓，让他本能地心生排斥。
“老王！王哥！”李思终于把目光转向他，言语里带着酒后的直白和不耐烦，“你老哥别光闷头吃啊！出来玩就得放开了！你老是这么绷着，弄得大家都没意思了！”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桌上看似热烈的气氛。
老王抬起眼皮，目光从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红油淋漓的小龙虾移开，落在李思泛着油光的脸上。他把虾肉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拿起一张粗糙的餐巾纸，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直到每根指缝里的油渍都擦干净。这慢条斯理的动作，就是一种对李思无声的回答。
李思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火气有点上来，刚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醉醺醺的工友喊道：“李哥，别管他了，咱喝咱的！老王就是舍不得钱，怕下一场还要AA呢！”
这句话引得一阵哄笑。张伞也跟着笑了两声，但看到老王骤然绷紧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那笑声又尴尬地卡在了喉咙里。
老王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擦手的纸团慢慢攥紧在手心。羞辱感像蚂蚁一样爬上他的脊椎，但他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这时，李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众人说：“你们先喝着，我去那边公用电话亭给我哥们儿打个电话！” 他起身，晃悠着朝夜市入口处那排亮着灯的电话亭走去。
没过多久，李思满面红光地回来了，人还没到桌边，嗓门就先到了：“兄弟们！好消息！我哥们儿在隔壁KTV开了包间，叫咱们过去接着喝！酒水他都包了！走走走！”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纷纷起身。张伞被这突如其来的“升级”刺激得满脸通红，兴奋地看向老王：“王哥，走啊！KTV！咱还没去过呢！”
老王看着张伞那双被酒精和诱惑烧得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几乎要跟着李思的节奏起舞的姿态，心里那丝犹豫变成了失落。他深吸了一口满是油烟味的空气，目光扫过李思和张伞，用疲惫地语气说道：“我有点上头，先回去歇了。”
李思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种被扫兴的悻悻然：“哎呀老王，你这真是……大家正高兴呢！” 他到底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但心中的不满已经明白地挂在脸上。
“李老板，真不是扫兴，”老王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我量浅，扛不住了。你们玩好。”
他转身朝夜市外走去，抬起胳膊把那个擦过手、沾着油渍的纸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老王身后，李思催促众人的声音和张伞试图跟上节奏的、带着醉意的笑声传来，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受到太多影响。老王没有回头，独自走进相对安静的巷弄。
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依旧闪烁，只是声音渐渐远去。带着凉意的晚风吹来，吹散了一些胸口的滞闷。他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他觉得刚才那桌边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融不进去，也不想硬融了。
